话说江南苏州府吴江县,有一个书生,姓赵名文远,表字德彰。这赵生自幼丧父,与母亲张氏相依为命,家道虽贫,却立志读书,一心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赵生二十岁上,娶了本县刘家女儿为妻。那刘氏名唤素娥,生得眉目如画,性子又极温顺贤惠。夫妻二人恩爱非常,张氏见儿媳孝顺,心中也自欢喜。
只是赵家贫寒,赵生又是个只知读书、不谙世务的,家中全靠刘氏做些针线活计,勉强糊口。这一年,吴江县来了一个新任知县,姓钱名万贯,是个捐纳出身的,胸中无半点墨水,只知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这钱知县到任之后,便与本地一个恶霸劣绅勾结,此人姓孙名虎,人称“孙剥皮”,家中广有田产,专一放债盘剥,强占人田,抢夺人产,无恶不作。
一日,赵生因母亲染病,无钱抓药,无奈之下,只得向孙虎借了五两银子。那孙虎见赵生是个穷酸秀才,便存心要讹他,借契上写明三分利,三个月为期,若过期不还,便将赵家祖传的三亩薄田抵债。赵生救母心切,也不及细看,便画了押。
不料张氏病重,那五两银子不消半月便花得精光,病却不见好转。赵生又去求医,医生道:“你母亲这病,须得用上好人参,方有指望。”赵生听了,愁眉不展。刘氏见丈夫如此,便将陪嫁的一对银镯子拿出来,道:“相公拿去当了吧,救婆婆要紧。”赵生含泪接了。
谁知那当铺也是孙虎开的,伙计见是赵生,便去禀了孙虎。孙虎眼珠一转,道:“你只给他当一两银子,当期一个月,过期不赎,便作死当。”赵生不知是计,只当了一两银子,抓了药回来。张氏服了药,病果然好了些。赵生心中稍安,便一心读书,准备来年乡试。
转眼过了三个月,孙虎便上门讨债。赵生道:“我如今手头实在没有银子,求孙员外宽限几日。”孙虎冷笑道:“宽限?我这是做买卖,不是开善堂。你既还不起,便拿田来抵。”赵生道:“那三亩田是我祖上留下来的,若抵了债,我一家三口,靠什么过活?”孙虎道:“你既知如此,当初何必借钱?今日有银子还银子,没银子便交田契。”说罢,喝令随从将赵生推出门外,强行将那三亩田收了去。
赵生失了田,心中气苦,便去县衙告状。那钱知县与孙虎本是一党,接了状纸,看也不看,便道:“赵文远,你借债不还,反来告状,分明是无赖刁民。来人,与我赶出去!”赵生被衙役乱棍打出,满身是伤,回到家中,刘氏见了,抱着丈夫痛哭。张氏闻知,气得病又加重,不消几日,便一命呜呼了。
赵生卖了几件旧衣裳,勉强将母亲安葬。自此之后,家徒四壁,夫妻二人只得搬到城外一间破草屋里栖身。赵生心中怨恨,却又无可奈何,便写了一纸状子,要去府城告状。刘氏道:“相公,那钱知县与孙虎狼狈为奸,你去府城告状,只怕也是白费。”赵生道:“难道这世间就没有王法了?”便收拾了几件旧衣,带了些干粮,往苏州府去了。
赵生到了府城,寻了一家客栈住下,次日便去府衙递了状子。那知府姓吴,倒是个清官,接了状子,便发了一道文书到吴江县,着钱知县重审此案。钱知县接了文书,心中暗恨,便与孙虎商议。孙虎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结果了那赵文远,绝了后患。”钱知县道:“如何结果?”孙虎道:“我有一计。那赵文远如今住在府城客栈,我着人送他十两银子,只说是府衙有人告他诬告,要他拿银子打点。他若收了,便告他一个行贿之罪,革了他的功名,再将他下在狱中,不愁他不死。”钱知县听了,拍手道:“好计!”
赵生在客栈等了半月,不见府衙动静,心中焦急。这一日,忽然来了一个人,自称是府衙书办,对赵生道:“你那状子,吴知府本要为你做主,只是钱知县那边递了文书,说你是个刁民,惯会诬告。吴知府碍着同僚情面,不好发作。你若肯拿出十两银子来,我替你去吴知府面前打点,包你官司赢。”赵生道:“我一个穷书生,哪里去寻十两银子?”那人道:“你且去借一借,机会难得。”说罢去了。
赵生犹豫不决,回到客栈,却见刘氏托人带了一封信来,信中说家中断炊,婆婆的坟也塌了,无钱修补。赵生看了信,心中如刀绞一般。正没理会处,忽然又有人敲门,开门看时,却是孙虎家的一个家人,提着一个包裹,道:“我家员外说了,赵相公若肯撤了状子,不再告状,这十两银子便送与你,权当是赔偿你那三亩田的。”赵生怒道:“你回去告诉孙虎,我赵文远虽然穷,却也不吃这嗟来之食!”将那家人推出门去。
那家人回去禀了孙虎,孙虎大怒,便连夜写了一封书,着人送到府城,告赵生一个“挟私诬告,扰乱公堂”之罪。那吴知府本是个耳根软的,接了这书,又见钱知县那边也递了文书来,说赵生是个刁民,便信以为真,将赵生的状子驳了回来,不准再告。
赵生得知消息,如五雷轰顶,在客栈中大哭一场。正没奈何,忽然觉得腹中疼痛,原来他这几日忧愁过度,又吃了些冷食,竟得了绞肠痧。客栈主人见他病重,怕惹麻烦,便将他抬到城外一座破庙中安置。赵生躺在破庙里,身边无一个亲人,想起母亲惨死,妻子在家挨饿,自己又功名无望,心中悲愤交加。挨了三日,便一命呜呼了。
赵生死后,魂魄茫茫荡荡,来到一处所在。只见阴风惨惨,黑雾漫漫,一条黄泉路,两行彼岸花。赵生正不知何处去,忽见两个鬼卒走来,道:“赵文远,你阳寿已尽,随我们去见城隍老爷。”赵生便随鬼卒来到一座大殿,上坐一位神人,金冠红袍,正是城隍。城隍见了赵生,道:“你生前有何冤屈,可一一说来。”赵生便将自己如何被孙虎讹诈、钱知县受贿、吴知府糊涂,以致自己含冤而死之事,从头至尾,哭诉一遍。
城隍听了,大怒道:“清平世界,岂容这等贪官恶霸横行!”便命鬼卒:“与我取生死簿来。”鬼卒取来簿子,城隍翻看,见孙虎名下注着:“寿八十,死于刀兵。”钱知县名下注着:“寿六十,死于狱中。”城隍看了,拍案道:“此二人作恶多端,如何还能善终?与我改了!”便提笔将孙虎寿数改为“三十五,死于非命”,钱知县改为“四十,死于刑戮”。
城隍又对赵生道:“你本有五十寿数,只因你母亲病中,你曾割股疗亲,孝心感天,已增寿一纪。今又含冤而死,我再与你增寿二十年。”赵生道:“小人已死,如何还阳?”城隍道:“你且附耳过来。”便如此这般说了一遍。赵生大喜,拜谢城隍,魂魄便出了地府。
却说刘氏在家,自丈夫去后,音信全无。这一日,忽然邻人跑来告诉她:“赵相公在府城病死了!”刘氏听了,如万箭穿心,登时昏死过去。醒来之后,哭道:“相公啊,你死得好苦!我刘素娥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决不独活!”便解下腰带,要悬梁自尽。
正要将头伸入绳套,忽然一阵阴风过处,赵生的魂魄出现在她面前,道:“娘子且慢!”刘氏见了,又惊又喜,道:“相公,你……你是人还是鬼?”赵生道:“我如今是鬼了。只是城隍老爷怜悯我冤屈,许我还阳。你明日可去府城,将我尸身领回,放在床上,用我平日读书的灯油点一盏灯,放在我头前,连点三夜,不可熄灭。到第四日,我便可活转来。”刘氏听了,半信半疑,却也不敢自尽,便依言而行。
次日,刘氏典卖了家中最后几件旧衣裳,凑了些盘缠,赶到府城,寻到那座破庙,果然见赵生的尸身躺在那里。刘氏哭了一场,便雇人将尸身抬回家中,放在床上。又取来赵生平日读书用的油灯,添了油,点了三夜。到第四日清晨,刘氏正在灯前打盹,忽听床上“哎呀”一声,赵生果然活转来了。夫妻二人抱头痛哭,刘氏道:“相公,你这一死,倒把城隍老爷都惊动了。”赵生便将城隍改生死簿之事说了一遍。
赵生复活之后,便写了一纸状子,将孙虎如何讹诈、钱知县如何受贿、吴知府如何糊涂,连同自己在阴司所见生死簿之事,一并写在状上,告到苏州府。吴知府看了状子,唬得魂飞魄散,暗道:“这赵文远明明死了,如何又活了?莫非真有鬼神?”又见状子上写着城隍改生死簿之事,更是胆战心惊。
那孙虎和钱知县得知赵生复活,也慌了手脚。孙虎道:“死人如何能活?必是假冒!”钱知县道:“不管是真是假,先将他抓来再说。”便命衙役去抓赵生。不料那吴知府这回却不敢再糊涂了,暗道:“若赵生所言是真,我若再偏袒钱知县,只怕城隍老爷那里不好交代。”便亲自审理此案。
吴知府升堂,将赵生、孙虎、钱知县都传到堂上。赵生将前因后果一一说了,吴知府又问孙虎:“你那借契何在?”孙虎道:“借契已失。”吴知府道:“你既无借契,如何便收人田地?”孙虎哑口无言。吴知府又问了几个证人,都道孙虎平日横行霸道,强占人田。吴知府便判孙虎退还赵生田地,又罚银五十两,赔偿赵生损失。孙虎不服,正要吵闹,忽然堂外一阵狂风,只见一个金甲神人从空而降,手执金鞭,将孙虎一鞭打死。众人看时,孙虎已七窍流血,死在堂上。
钱知县见了,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吴知府道:“钱知县,你身为朝廷命官,贪赃枉法,陷害良民,该当何罪?”钱知县只是磕头,说不出话来。吴知府便将他革职查办,下在狱中。不到半年,钱知县便死在狱里。
赵生赢了官司,领回田地,又得了孙虎的赔偿银子,便重修了母亲的坟,又将刘氏接回老宅。自此之后,夫妻二人勤勤俭俭,日子渐渐好了起来。赵生又发愤读书,第二年乡试,中了举人。进京会试,又中了进士,授了官职。
赵生为官清正,爱民如子,后来官至知府。刘氏生了一男一女,皆聪明俊秀。赵生活到七十岁,无疾而终。临终之时,梦见城隍神人来迎,道:“你生前正直,死后当为神。”赵生醒来,对家人说了,便含笑而逝。
看官,你看这赵文远,只因一片孝心,便得城隍增寿;又因一身正直,便得还阳报仇。可见天理昭昭,鬼神有灵。有诗为证: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早先知。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话说那孙虎死后,魂魄下到阴司,城隍命鬼卒押他去各处地狱游历。先到拔舌地狱,只见那些生前挑拨离间、说谎骗人的,都被小鬼用铁钳夹住舌头,生生拔去,痛得哭天喊地。孙虎看了,心惊胆战。
又到油锅地狱,只见那些生前贪赃枉法、盘剥百姓的,都被小鬼丢入滚沸的油锅中,皮焦肉烂,惨不忍睹。孙虎更是唬得浑身发抖。
又到刀山地狱,只见那些生前仗势欺人、强占人财的,都被赶上一座刀山,赤脚踩在刀刃上,鲜血淋漓,惨叫不绝。孙虎看了,瘫倒在地,哭道:“我知罪了!我知罪了!”鬼卒道:“你知罪就好,只是你生前作恶太多,如今须得一一受报。”
便将他押到一处,只见无数冤魂围上来,都是被他讹诈、逼死的人,一个个伸手来抓他。孙虎大叫一声,醒来却是一场梦。只是他从此便得了疯病,整日在街上乱跑,嘴里只喊:“我有罪!我有罪!”不消半年,便死了。
看官,你看这孙虎,生前何等威风,死后却如此凄惨。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