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恶继母虐子遭阴谴 义老仆救主感天恩(1 / 2)

古风故事集 水流花 3995 字 13天前

话说浙江杭州府仁和县,有一个富户,姓沈名万金,表字子诚。这沈万金祖上三代做绸缎生意,到了他手上,已是仁和县数得着的富家,城中铺面十余间,乡间良田数百亩,家财万贯,奴仆成群。只是沈万金有一桩心事:年过四十,原配张氏只生了一个儿子,名唤沈文,便因病去世了。沈万金中年丧妻,心中悲苦,便又续娶了一房,是城东王屠户的女儿,姓王名巧姑。

这王巧姑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只是性子极其刁蛮泼辣,又贪财好利。她初嫁到沈家时,还装得温顺贤惠,对沈文也假意疼爱。过了一年,王巧姑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沈武,便渐渐露出本相。她视沈文为眼中钉、肉中刺,只因沈文是长子,将来要分家产,她便日夜盘算,如何将沈文除去,好让沈武独吞家业。

沈万金是个糊涂人,被王巧姑枕边风吹得耳根发软,渐渐也疏远了沈文。沈文自幼聪明,读书过目不忘,七岁能诗,十二岁便进了学,成了秀才。王巧姑见沈文越发长进,心中越发嫉恨,便对沈万金道:“老爷,沈文这孩子,整日只知读书,也不来铺子里帮忙。咱们沈家是做生意的人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叫他回来学做生意。”沈万金道:“他既爱读书,便让他读去。”王巧姑道:“老爷有所不知,我听得人说,沈文在外头结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整日吃酒赌钱。若再不管教,将来怕要败了咱们的家业。”沈万金听了,便信以为真,将沈文叫来骂了一顿,不许他再读书。

沈文受了冤枉,却也不敢分辩,只得每日去铺子里帮忙。只是他心中实在放不下书本,便偷偷在夜里读书。王巧姑得知,便又对沈万金道:“老爷,沈文白日做事没精神,定是夜里不知做什么勾当去了。我听说他跟城西一个寡妇有来往……”沈万金大怒,将沈文叫来,不由分说打了一顿。沈文哭道:“爹爹,儿子何曾与什么寡妇来往?都是继母诬陷!”王巧姑在旁听了,立刻哭天喊地,道:“老爷,你看这孩子,我一片好心管教他,他倒说我是诬陷!”沈万金见爱妻哭泣,越发恼怒,将沈文打得皮开肉绽。

沈文受此冤屈,心中悲苦,却无人诉说。好在沈家有一个老仆,姓张名忠,是沈万金父亲在世时的老家人,在沈家做了五十余年。张忠见沈文受屈,心中不忍,便时常暗中照料。有一日,张忠见沈文独自在后园垂泪,便上前道:“少爷,你莫要伤心。老奴在沈家五十多年,亲眼看着你长大。你是个有志气的,只管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自然有出头之日。”沈文道:“张伯,如今父亲听信继母之言,不许我读书,我如何考取功名?”张忠道:“少爷放心,老奴自有办法。”便将自己多年攒下的几两银子拿出来,给沈文买些笔墨纸砚,又替他在城外寻了一间僻静的书房,让沈文夜里去那里读书。

自此之后,沈文白日在家做事,夜里便去城外读书,常常读到三更才回。王巧姑起初还疑心,后来见沈文每日早出晚归,只道他在外头鬼混,心中暗喜,也不去管他。

这一年,正值大比之年,沈文要进京赶考。张忠悄悄将此事告诉沈文,又拿出自己攒了多年的十两银子,道:“少爷,这是老奴的一点心意,你拿去作盘缠。”沈文含泪接了,道:“张伯,你的大恩,我沈文若有出头之日,定当重报。”张忠道:“少爷说的什么话?老奴看着你长大,便如自己的孩儿一般。你只管去,家中之事,有老奴在。”

沈文便去辞别父亲。沈万金本不想让他去,王巧姑却在一旁道:“老爷,他既要去,便让他去。横竖他在家也不安分,出去闯闯也好。”沈万金便应了。王巧姑心中却暗想:“他这一去,路上若遇着强人,丢了性命,倒省了我的事。”便假意给了沈文二两银子,道:“路上小心。”沈文也不在意,拜别了父亲,又去后园拜别张忠,便往京城去了。

一路晓行夜宿,不一日到了京城。三场考毕,沈文自觉文章得意。待到放榜之日,果然高中二甲进士,授了江南松江府华亭县知县。沈文大喜,急忙写了家书,着人送回仁和,报知父亲。信中道:“待我上任之后,安顿妥当,便来接父亲团聚。”

那送信人走到半路,经过一处荒山,忽然跳出一伙强人,将书信银两尽皆劫去,人也被杀了。沈文在京城等了数月,不见回音,心中疑惑,又写了第二封信,再着人去接。这一去,竟如石沉大海。沈文心下焦急,却又脱身不得,只得先赴任去了。

原来那伙强人,正是王巧姑的兄弟王虎所扮。王巧姑得知沈文中了进士,心中又惊又恨,便暗中吩咐兄弟王虎,在路上劫杀送信人,切断沈文与家中的联系。她心中盘算:“只要沈文以为家中无人,便不会回来。他在外头做官,山高路远,我便可从容将家产都留给沈武。”

沈文在松江府上任之后,清廉正直,深得民心。只是心中常念父亲,便又写了第三封信,着两个亲信,带了足够的盘缠,嘱咐他们务必送到。两个亲信一路小心,终于到了仁和县,寻到沈家。只见沈家门庭依旧,却不见沈万金出来。问及门房,门房道:“老爷去年便病故了。”两个亲信大惊,又问:“大少爷可在家中?”门房道:“大少爷进京赶考,一直未回。”两个亲信便留下书信,回松江复命去了。

沈文得知父亲已故,哭得死去活来。原来王巧姑自沈文去后,便日日对沈万金说沈文在外头不学好,又伪造了几封沈文的书信,信上写着些大逆不道的话。沈万金一气之下,便病倒了。王巧姑也不请医抓药,只给他些冷汤冷饭,沈万金挨了半年,便一命呜呼了。沈万金死后,王巧姑便立了自己的儿子沈武为家主,将沈文应得的那份家产,尽数霸占了去。

沈文得知父亲已死,继母霸产,心中悲愤,便上表朝廷,请求回乡奔丧。朝廷准了,沈文便带着几个随从,往仁和而来。到了仁和,沈文先去父亲坟前哭祭。只见父亲坟头荒草萋萋,显然久无人祭扫。沈文痛哭一场,便回家中。

王巧姑见沈文回来,心中暗惊,面上却堆笑道:“大少爷回来了?你父亲生前日日念你,可惜没等到你回来。”沈文道:“继母,我父亲是如何死的?”王巧姑道:“你父亲是病死的。”沈文道:“什么病?可曾请医?”王巧姑道:“请了,只是医不好。”沈文心知有异,却也不便发作,便道:“我父亲的丧事,是谁料理的?”王巧姑道:“是我与武儿料理的。”沈文道:“花费了多少银子?”王巧姑道:“约莫三百两。”沈文道:“我父亲留下多少家产?”王巧姑道:“你父亲生前生意亏了本,家产已所剩无几。如今只有城中两间铺面,乡间五十亩田。”沈文听了,心中冷笑,却也不动声色,道:“既如此,我便只要我应得的那一份。”王巧姑道:“你是长子,按理该多分些。只是你父亲生前有遗言,说家产都留给武儿。你若不信,有遗书在此。”说罢,取出一封书信来。

沈文接过一看,见那字迹歪歪扭扭,分明是伪造的。他心中大怒,却强忍着道:“既如此,我便不要家产。只是我父亲的坟,我要重修。”王巧姑道:“那是自然。”

沈文便去寻张忠。张忠见了沈文,老泪纵横,跪倒在地,道:“少爷,你终于回来了!老奴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沈文连忙扶起,道:“张伯,快起来。我父亲到底是如何死的?”张忠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少爷,此处不是说话处。你随我来。”便将沈文带到城外一间破庙中,将王巧姑如何虐待沈万金、如何伪造遗书、如何霸占家产,一五一十说了。沈文听了,气得浑身发抖,道:“我定要告到官府,为我父亲讨个公道!”

张忠道:“少爷,那王巧姑的兄弟王虎,在县衙里当差,与知县老爷有交情。你去告状,只怕告不赢。”沈文道:“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张忠道:“少爷,老奴倒有一个主意。你如今是朝廷命官,何不写一封书,直接呈到杭州府?杭州知府是个清官,必能为你做主。”沈文道:“张伯说得是。”便写了一封状子,将王巧姑如何虐待父亲、如何伪造遗书、如何霸占家产之事,一一写明,着人送到杭州府。

杭州知府姓周名正,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接了沈文的状子,看了之后,勃然大怒,道:“岂有此理!谋害亲夫,霸占家产,天理难容!”便命人将王巧姑、沈武、王虎一并传到府衙。

王巧姑到了堂上,还嘴硬道:“沈文是诬告!我丈夫是病死的,家产是我丈夫留给武儿的,有遗书为证。”周知府道:“遗书何在?”王巧姑将遗书呈上。周知府看了,又传沈文上堂,问:“你说遗书是伪造的,有何证据?”沈文道:“大人,我父亲生前写得一手好字,这遗书上的字歪歪扭扭,分明是有人模仿。而且我父亲生前最疼爱我,怎会将家产全留给幼子?”周知府便命人取来沈万金生前的字迹,两相对照,果然大不相同。周知府拍案道:“王巧姑,你还有何话说?”

王巧姑见事已败露,唬得面如土色,磕头如捣蒜。王虎在旁,忽然拔出腰刀,要砍沈文。周知府早有防备,命衙役将王虎拿下。王虎挣扎之间,忽然一阵狂风卷起,堂上烛火尽灭。待风息烛明,众人看时,王虎已倒在地上,七窍流血而死。原来那王虎作恶多端,城隍老爷早要拿他,今日借他动手之际,取了他的性命。

王巧姑见兄弟惨死,吓得魂飞魄散,只得将如何虐待沈万金、如何伪造遗书、如何霸占家产之事,一一招了。周知府大怒,将王巧姑打了四十大板,判她将家产尽数归还沈文,又罚银五百两,赔偿沈文损失。王巧姑被打得皮开肉绽,押回家中。沈武见母亲如此,心中害怕,便偷偷收拾了些金银,逃出家门,不知去向。

沈文得了家产,便重修父亲坟墓,又在家中设了灵位,日日祭拜。张忠见沈文如此孝顺,心中欢喜,道:“少爷,你如今是朝廷命官,老奴也该告退了。”沈文道:“张伯说的什么话?你对我恩重如山,我正要好好报答你。”便将张忠留在府中,奉养终老。

后来沈文在松江府任满,升了苏州府同知。他为官清正,爱民如子,百姓们都称他为“沈青天”。张忠在沈家又活了十年,活到八十五岁,无疾而终。临终之时,沈文亲自守在床前,张忠道:“少爷,老奴这一辈子,能在沈家做五十多年,看着你长大成人,又看着你做了官,老奴知足了。”说罢,含笑而逝。沈文痛哭一场,将张忠厚葬,又在坟前立碑,上书“义仆张忠之墓”。

看官,你道这沈文,一个被继母虐待的孤儿,只因忠厚老实,便得老仆相助,终得功名;那王巧姑,一个刁蛮狠毒的继母,只因贪财害命,便落得个兄弟惨死、儿子逃亡、自己被杖责的下场。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话说那王巧姑被打了四十大板,押回家中,伤病交加,无人照料。沈武逃走后,家中仆从见主母势败,也纷纷散去。王巧姑独自躺在一间破屋里,日日哭喊,却无人来理。挨了半个月,便一命呜呼了。死后无人收尸,还是沈文念在父亲面上,着人买了口薄棺,将她草草安葬了。

王巧姑死后,魂魄被鬼卒押到阴司。城隍老爷升殿,看了生死簿,怒道:“王巧姑生前刁蛮狠毒,虐待丈夫,诬陷继子,霸占家产,罪该万死!”便命鬼卒将她押去各处地狱受刑。先到刀山地狱,王巧姑被赶上山,赤脚踩着刀刃,痛得哭爹喊娘。又到油锅地狱,被丢入滚油中,皮焦肉烂。又到拔舌地狱,舌头被小鬼生生拔去。如此受刑三年,方才发落去投胎。因她罪孽深重,投胎为母狗,终身为人看门,吃些残羹冷炙。

看官,你看这王巧姑,生前何等威风,死后却如此凄惨。正是:

生前枉费心千万,死后空持手一双。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话说那沈武,逃出家门之后,一路往北而去。他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苦?不到半月,便将身上的金银花光了。只得沿街乞讨,受尽饥寒。后来流落到山东地界,被一个戏班子收留,学唱戏。只是他吃不得苦,学了半年,便逃了出来。又流落到河南,在一家客栈里做伙计。他从小被人伺候惯了,哪里会伺候人?整日偷奸耍滑,被掌柜的打骂。

有一日,沈武在街上闲走,忽然遇见一个道士。那道士看了他一眼,道:“你面带冤气,不久必有大祸。”沈武惊问其故。道士道:“你母亲生前作恶多端,如今在阴司受刑。她有一桩冤孽,牵连到你。你若能替她做一场法事,超度冤魂,方可免祸。”沈武道:“我一个穷光蛋,哪有钱做法事?”道士道:“你可去城隍庙,求城隍神做主。只要心诚,自有灵应。”说罢,化风而去。

沈武便去城隍庙烧香。是夜,他梦见城隍神对他道:“你母亲王巧姑生前逼死过一个婢女,那婢女冤魂不散,如今在阴司告状。你若能寻到那婢女的家人,赔偿银两,再请高僧念经超度,方可救你母亲。”沈武醒来,便去寻那婢女的家人。原来那婢女姓刘,是沈家从前的丫头,因被王巧姑诬陷偷窃,投井而死。沈武寻到刘家,刘家只剩一个老母亲,穷困潦倒。沈武便将身上仅有的几两银子给了刘母,又跪在她面前,哭道:“都是我母亲不好,害了你女儿。我今替母亲赔罪。”刘母见他诚恳,便原谅了他。

沈武又去庙里请和尚念经,超度刘氏冤魂。法事做完,沈武又梦见城隍来道:“你替母赎罪,阴德不小。你母亲已从轻发落,你可去杭州府,寻你兄长沈文。他如今做了官,你若肯改过自新,他必会收留你。”沈武醒来,便往杭州去了。

到了杭州,沈武寻到沈文府上。沈文见是沈武,心中又惊又怒。沈武跪在地上,哭道:“哥哥,我知错了。母亲做的事,我都不知道。如今母亲已死,我无处可去,求哥哥收留。”沈文见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心中不忍,便道:“你既知错,便留下来。只是从今以后,须得改过自新,好好做人。”沈武连连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