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画中仙(1 / 2)

古风故事集 水流花 3419 字 10天前

话说大唐开元年间,江南道宣州府泾县,有一个书生,姓崔名玄,表字子渊。这崔玄自幼父母双亡,靠着祖父留下的一所老宅、几亩薄田度日。他生得眉清目秀,才思敏捷,十六岁便进了学,成了秀才,只是家道中落,无钱打点,因此一直未能中举。崔玄也不在意,每日只在宅中读书写字,或与二三好友饮酒赋诗,日子过得倒也逍遥自在。

这一年春天,崔玄去城外踏青,路过一处荒废的宅院。那宅院门庭破败,墙上爬满青藤,院中野草没膝。崔玄见院门虚掩,便推门进去看看。只见正堂屋中挂着一幅古画,画的是一个白衣女子,倚着一棵老梅树吹笛。那女子画得极工细,眉目如生,衣袂飘飘,仿佛要从画中走出来一般。崔玄看了半晌,心中喜爱,暗想:“这宅子既已荒废,这画放在这里也是糟蹋了,不如我拿回去好好保存。”

他便将画取下,卷好了带回家中,挂在书房墙上。当夜,崔玄在灯下读书,忽觉画中有香气溢出,清雅异常。他抬头看时,只见画中女子似乎动了一下,再细看时,却又不动了。崔玄只当是自己眼花,也不在意,便吹灯睡了。

次日清晨,崔玄起来,见书桌上放着一杯热茶,香气扑鼻。他心中诧异,暗想:“我家中并无仆从,这茶是谁煮的?”他以为是邻家老妇送来,也不深究,喝了茶便去读书。第二日,桌上又有一碟点心,做得精致异常。第三日,又有一碗热粥,配着几样小菜。崔玄心中越发疑惑,便去问邻人。邻人道:“我这几日并未见有人来你家。”崔玄心中更奇,便留了个心眼。

这一夜,崔玄假装睡下,却暗暗睁着眼。到了三更时分,忽见书房中那幅画上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画中女子竟款款走了下来。她走到灶间,挽起袖子,生火煮水,动作轻盈娴熟,不消片刻,便煮了一壶茶,又做了一碟桂花糕,放在书桌上。做完这一切,她又走回画前,身形一晃,便消失在画中。

崔玄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次日一早,他便去城中寻了一个道士,将此事说了。道士道:“此乃画中仙子,必是画师作画时精气所注,日久年深,画上便有了灵性。她既为你煮茶做饭,必是对你有意。你今夜可等她出现时,开口问她来历,莫要惊了她。”

崔玄听了,当晚便依言而行。三更时分,那女子又从画中走出,正在灶间忙碌,崔玄轻轻起身,作揖道:“仙子请了。”那女子吃了一惊,转身道:“相公醒了?”崔玄道:“连日劳烦仙子为我煮茶做饭,心中不安,特来道谢。”女子道:“相公不必客气。我本是画师顾青山之女,名唤顾青鸾。父亲作此画时,我年方二八,不幸病故,魂魄便附在画中。如今已过了三十余年,无人知晓。那日相公将我从荒宅中取出,带回府上,我心中感激,故来伺候。”

崔玄听了,又惊又喜,道:“原来是顾家小姐,失敬了。”便请她坐下,两人在灯下叙话。顾青鸾谈吐雅致,诗词书画,样样精通,崔玄越谈越是欢喜。自此之后,每到夜晚,顾青鸾便从画中下来,与崔玄相伴。崔玄读书,她便在一旁研墨;崔玄作诗,她便和韵相酬。两人情投意合,渐渐有了夫妻之情。

崔玄曾对顾青鸾道:“你我虽情深意重,但你终究是画中之人,不能长久相伴,如何是好?”顾青鸾道:“相公莫忧。我虽在画中,却与生人无异。你若真心待我,我便与你做一世夫妻,也未尝不可。”崔玄大喜,便择了个吉日,与顾青鸾拜了天地。此后夫妻恩爱,如胶似漆。

只是有一桩不便:顾青鸾白日不能现身,只能藏在画中。每到天亮,她便要回画里去。崔玄也不在意,白日里依旧读书写字,到了晚间便与妻子相会。如此过了一年有余,崔玄的学问大进,文章也越发精妙。

这一日,泾县来了一个新任知县,姓贾名文才。这贾文才是个捐纳出身的官,胸无点墨,却极爱附庸风雅。他听说崔玄是个才子,便派人来请崔玄去县衙赴宴。崔玄不好推辞,只得去了。席间,贾文才要崔玄作诗,崔玄便即席赋了一首。贾文才听了,拍案叫绝,道:“崔兄好才情!本官最敬重读书人,今后你便常来县衙走走。”崔玄谢了,便回家去了。

自此之后,贾文才时常请崔玄去县衙饮酒作诗。崔玄不好总推,只得隔三差五地去一回。有一日,贾文才喝得半醉,对崔玄道:“崔兄,本官到任以来,见你才貌双全,却独居一人,心中不忍。我有个妹子,年方十八,生得颇有几分姿色,不如本官做主,将她许配给你如何?”崔玄连忙摆手道:“多谢大人美意,只是小生已娶了妻室,不敢再娶。”贾文才道:“你几时娶的妻?本官怎么不知?”崔玄道:“娶了已有一年多了。”贾文才笑道:“你莫要哄我。你家中若真有妻室,为何从不带出来见人?”崔玄支吾道:“她身子不好,不便出门。”

贾文才也不多问,只是从此之后,便存了个疑心。他暗中派人去崔玄家附近打听,都说崔玄家中并无妇人,只有一个老仆每日送些柴米来。贾文才越发疑心,便又请崔玄饮酒,席间故意问起崔玄妻子的来历。崔玄被逼不过,只得说是远方亲戚之女。贾文才笑道:“既是亲戚之女,何不请出来见见?”崔玄只是推脱。

贾文才心中暗想:“这崔玄必有古怪。他家中既无妇人,却又说有妻室,莫非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便起了不良之心。

原来这贾文才的妹子,名唤贾娇,生得并不好看,性子又刁蛮。贾文才想将妹子嫁给崔玄,不过是看上崔玄的才貌,想拉拢他做个帮手。如今见崔玄推三阻四,心中恼怒,便想出一条毒计来。

一日,贾文才请崔玄去城外赏花。崔玄不知是计,便跟着去了。走到半路,贾文才忽然道:“崔兄,本官忽然想起一件急事,要先回县衙一趟。你先去前面的亭子里等我,我随后便来。”说罢,带着随从走了。崔玄只得独自往亭子走去。刚走到亭子边,忽然跳出几个蒙面大汉,将崔玄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又用布塞住了嘴。为首的道:“你可是崔玄?”崔玄点头。那人道:“有人出银子买你的命,你莫要怨我们。”说罢,举起刀来。

正危急间,忽然一阵狂风卷起,飞沙走石,吹得那几个蒙面大汉睁不开眼。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喝道:“休伤我夫!”众大汉抬头看时,只见一个白衣女子飘然而至,手中执着一根竹笛,往那为首的大汉头上一点,那大汉便僵住不动了。其余几人唬得魂飞魄散,丢下刀便跑。白衣女子也不追赶,转身将崔玄身上的绳索解开,取出他口中的布,道:“相公受惊了。”

崔玄定睛看时,正是妻子顾青鸾。他又惊又喜,道:“娘子,你怎么来了?”顾青鸾道:“我见你今日出门时心神不宁,便暗中跟了来。果然有人要害你。”崔玄道:“必是贾文才那厮,他见我推辞婚事,便起了杀心。”顾青鸾道:“此地不宜久留,相公随我来。”

夫妻二人回到家中,顾青鸾道:“那贾文才既起了杀心,必不肯善罢甘休。相公不如连夜离开泾县,去别处安身。”崔玄道:“我走了,你怎么办?”顾青鸾道:“我自然跟着你。只是那幅画须得带上,我的魂魄附在画上,画在人在。”崔玄便收拾了细软,将画仔细卷好,背在背上,连夜出城去了。

两人一路往北,走到宣州府城,崔玄便租了一间小屋住下。顾青鸾依旧每到夜间便从画中下来,夫妻相伴。崔玄在宣州府住了半年,因无亲无故,日子过得清苦。顾青鸾道:“相公,你才学满腹,何不去京城赶考?若能中个功名,也不枉了这一身学问。”崔玄道:“我若去了京城,你怎么办?”顾青鸾道:“我随你去便是。只是京城人多眼杂,我不能白日现身,须得更加小心。”

崔玄便收拾了行李,带着那幅画,往长安去了。一路上晓行夜宿,不一日到了长安。崔玄在城南租了一间僻静的小院住下,将画挂在卧室中。白日出门会友、读书,夜间便与顾青鸾相会。

这一年正值大比之年,崔玄入场考试,三场考毕,文章得意。待到放榜之日,果然高中二甲进士,授了秘书省校书郎。崔玄大喜,回家对顾青鸾道:“娘子,我中了!”顾青鸾笑道:“恭喜相公。只是你如今做了官,须得谨言慎行,莫要让人看出破绽。”崔玄道:“这个自然。”

崔玄在长安为官,清廉正直,深得上司赏识。只是他从不带妻子出门,同僚们问起,他只说妻子体弱多病,不便见客。同僚们也不多疑。只是有一件事让崔玄烦恼:顾青鸾虽然每夜相伴,却不能为他生儿育女。崔玄年近三十,尚无子嗣,心中不免忧虑。

一日,崔玄对顾青鸾道:“娘子,我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说。”顾青鸾道:“相公但说无妨。”崔玄道:“你我成亲多年,你却始终不能为我生儿育女。我崔家三代单传,若断了香火,我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顾青鸾听了,低头不语,半晌才道:“相公,我本是画中魂魄,虽能与你相伴,却终究不能生育。你若要子嗣,不如再娶一房妾室,我绝不阻拦。”

崔玄道:“我与你情深义重,怎忍心再娶?”顾青鸾道:“相公此言差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若为我断了香火,我心中反而不安。”崔玄想了许久,终于点头应允。

过了几日,同僚张主簿给崔玄说了一门亲事,是长安城中一个开绸缎铺的商人女儿,姓柳名含烟。柳含烟生得端庄秀丽,性子温柔,又知书达理。崔玄见了,心中也自欢喜。便择了吉日,将柳含烟娶进门来。

新婚之夜,崔玄对柳含烟道:“娘子,我有一事须得向你说清楚。我家中原有一位妻子,乃是我的结发之妻。她身子不好,常年卧病在床,不便见人。你进门之后,便是二夫人,凡事须得敬重姐姐。”柳含烟道:“相公放心,妾身一定敬重姐姐。”

自此之后,崔玄白日与柳含烟相伴,夜间便去书房与顾青鸾相会。柳含烟起初并不疑心,只道丈夫在书房读书。只是日子久了,她心中不免疑惑:为何丈夫每夜都要去书房?莫非书房中藏了什么?

有一夜,柳含烟悄悄起身,走到书房窗外,往里一看,只见崔玄正与一个白衣女子对坐饮酒,那女子容貌绝美,世间无双。柳含烟心中一惊,暗想:“原来相公在外头养了外室!”她也不声张,悄悄回了房中。

次日,柳含烟对崔玄道:“相公,妾身有一事相问。你昨夜书房中那白衣女子,究竟是何人?”崔玄听了,唬得面如土色,支吾道:“哪……哪有什么白衣女子?娘子看错了。”柳含烟道:“妾身亲眼所见,相公莫要瞒我。”崔玄见瞒不过,只得将顾青鸾的来历一五一十说了。

柳含烟听了,又惊又叹,道:“原来如此。相公何不早说?妾身虽是个俗人,却也敬重神仙。姐姐既是画中仙子,妾身理当拜见。”崔玄道:“她白日不能现身,须得夜间才能相见。”柳含烟道:“那妾身今夜便随相公一同去拜见姐姐。”

当夜,崔玄带着柳含烟来到书房。三更时分,顾青鸾从画中走出,见柳含烟也在,微微一怔。崔玄道:“娘子,这便是柳氏,她已知晓你的来历,特来拜见。”柳含烟上前拜道:“妹妹拜见姐姐。”顾青鸾连忙扶起,道:“妹妹快起来。我虽是画中之人,却也知礼数。妹妹既嫁了相公,便是我亲妹妹一般。”自此之后,顾青鸾与柳含烟以姐妹相称,相处极为和睦。

过了半年,柳含烟有了身孕。崔玄大喜,顾青鸾也欢喜,每日在画中为柳含烟祈福。十月满足,柳含烟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崔明。顾青鸾对崔玄道:“相公,你如今有了子嗣,我心中也安了。只是我终究是画中之人,不能长久陪伴你。待崔明长大成人,我便要回画中去了。”崔玄听了,心中悲酸,却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之事。

崔明自幼聪明,崔玄亲自教他读书。顾青鸾也常在夜间教崔明写字画画。崔明虽不知顾青鸾是画中仙子,却觉得这个“大娘”比亲娘还要亲。柳含烟也不嫉妒,反而时常对崔明道:“你大娘是个神仙,你要好生敬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