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南宋淳熙年间,江南西路建昌府南城县,有一个书生姓周名景,表字明远。这周景年方二十,生得眉清目秀,才思敏捷,十六岁便进了学,成了秀才。只是他自幼丧父,母亲周氏靠着给人浆洗衣裳,含辛茹苦将他拉扯成人。周景事母至孝,每日除了读书,便帮母亲做些零活,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日子虽清苦,却也安然。
这年秋天,周景去城外访友,路过一片乱葬岗。那乱葬岗在城西十里外,荒坟累累,野草没膝,常有野狗出没。周景走过时,忽听一阵女子啼哭之声,若隐若现。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座荒坟旁坐着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得伤心。周景心中不忍,便上前作揖道:“小娘子为何在此哭泣?此处荒僻,恐有野兽出没,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周景一看,不禁呆住了。只见那女子生得眉目如画,肤白胜雪,只是面色惨白,全无血色,一双眼中泪光盈盈,更显得楚楚可怜。那女子道:“多谢公子好意。只是小女子无处可去,只能在此哭泣。”周景道:“小娘子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女子摇头道:“我没有家。我姓苏,名唤婉娘,本是建昌府人氏。只因父母双亡,被叔父卖到城中妓院。我不肯接客,逃了出来,如今无处安身。”
周景听了,心中恻然。他犹豫片刻,道:“小娘子若不嫌弃,可先到我家暂住。我家中只有母亲一人,你与我母亲同住,也不算孤男寡女。”苏婉娘拜谢道:“多谢公子收留。”便跟着周景回了家。
周景的母亲周氏是个善良的妇人,见苏婉娘可怜,便将她收留下来。苏婉娘极为勤快,每日早起帮周氏做饭洗衣,又做得一手好针线,替人缝补衣裳,换些银钱贴补家用。周氏见她懂事,心中欢喜,便认了她做义女。周景与苏婉娘以兄妹相称,相处极为和睦。
只是有一桩古怪处:苏婉娘从不在白日出门,只在黄昏之后才到院中走动。周景问她缘故,她道:“我生来怕见日光,一晒便头晕。”周景也不在意。又有一桩:苏婉娘从不吃热食,只吃些冷饭冷菜。周氏以为她肠胃不好,便也不强求。
如此过了半年有余。这一日,周景去城中卖字画,路过城隍庙,便进去烧了一炷香。庙祝见他面熟,便道:“周相公,你家中是不是住了一个白衣女子?”周景道:“正是,那是我义妹。”庙祝摇头道:“周相公,你被蒙在鼓里了。那女子不是人,是个鬼!”
周景唬了一跳,道:“你如何知道?”庙祝道:“我前日夜间去城外收账,路过乱葬岗,见一个白衣女子坐在坟头,正是你那义妹。她见了我就消失了,我认得她的模样。周相公,你赶快回去,莫要被她害了!”周景心中惊疑不定,便急急回家。
回到家中,苏婉娘正在院中替他补衣裳。周景见她灯下穿针引线,手指纤细,动作灵巧,怎么看都是个活生生的人,哪里像鬼?他犹豫了半晌,终于开口问道:“婉娘,我有一事问你,你须实言相告。”苏婉娘放下针线,道:“哥哥请问。”周景道:“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苏婉娘听了,身子一颤,低下头去,许久不语。周景道:“你莫怕,不管你是人是鬼,你对我母亲孝顺,对我恭敬,我便认你这个妹妹。我只求你说实话。”苏婉娘抬起头来,眼中含泪,道:“哥哥既如此说,我便实说了。我确实是鬼。我本是建昌府人,三年前被叔父卖到妓院,我不肯接客,便投井死了。死后冤魂不散,在乱葬岗游荡。那日遇见哥哥,哥哥一片善心,我便跟着回了家。我只想有个家,有人疼我。哥哥若不嫌弃,我便继续做你的妹妹;哥哥若嫌弃,我今夜便走。”
周景听了,心中又惊又怜,道:“你既是冤死之人,更不该赶你走。你且住着,我去与母亲说。”周氏听了,起初唬了一跳,后来想到苏婉娘平日的好处,便道:“她虽是鬼,却比人还有良心。我认了这个女儿。”苏婉娘感激涕零,自此更加孝顺。
只是苏婉娘从此不再遮掩,白日里也敢出门了。原来她先前怕日光,只因阳气太盛,如今周景母子真心待她,她心中有了活气,便不怕了。村中人见周家多了一个美貌女子,都来打听。周景只说是远房表妹。苏婉娘心灵手巧,做的绣活远近闻名,渐渐地,周家的日子竟比从前好了许多。
这一日,苏婉娘对周景道:“哥哥,我有一桩心愿未了。我生前被叔父卖到妓院,那妓院的老鸨逼死了我,又将我的尸身扔在乱葬岗。我想去城隍庙告状,求城隍老爷为我申冤。”周景道:“我陪你去。”便备了香烛纸钱,与苏婉娘一同去城隍庙。
苏婉娘跪在神像前,哭道:“城隍老爷在上,冤女苏婉娘,被叔父苏大郎卖入妓院,老鸨刘三娘逼良为娼,冤女不从,投井而死。求城隍老爷为冤女做主。”祷告毕,又磕了三个响头。
是夜,周景梦见城隍神人对他道:“苏婉娘冤情属实,我已命鬼卒将苏大郎、刘三娘勾来审问。只是有一桩事须得你相助:苏婉娘的尸骨还在乱葬岗,须得有人替她收敛,重新安葬,她的魂魄才能安息。你若肯替她收尸,便是积了大阴德。”周景醒来,将梦中之事告知苏婉娘。苏婉娘哭道:“哥哥若肯替我收尸,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次日,周景便去乱葬岗,在苏婉娘指引下,找到一口枯井。井中果然有一具女尸,虽已三年,因井中阴冷,尸身竟未腐烂,只是面色青白。周景将尸身打捞上来,买了棺木,又请了和尚念经,将她安葬在城外一座山坡上,坟头朝着城隍庙的方向。安葬之日,苏婉娘跪在坟前,哭道:“我终于有个家了。”
此后,苏婉娘的魂魄便安定了下来,白日里竟与生人无异。她又教周景读书,将自己生前所学的诗词文章一一传授。周景本就聪明,得了苏婉娘的指点,学问大进。
这一年,周景要进京赶考。临行前夜,苏婉娘对他道:“哥哥此番进京,必中进士。只是有一件事须得小心:你路过镇江时,会遇上一场官司,牵连到你。你须去城隍庙烧香,唤我三声,我必来助你。”周景记在心中。
到了镇江,周景果然遇上一桩麻烦事。原来他住的那间客栈,老板被人杀害,凶手逃逸。官府查案,见周景是外乡人,又住在那间客栈,便将他当做嫌疑犯抓了起来。周景在狱中想起苏婉娘的话,便对着城隍庙的方向唤了三声“婉娘”。当夜,苏婉娘果然现身狱中,道:“哥哥莫忧,真凶是客栈的伙计,他偷了老板的银子,杀人灭口。那伙计如今藏在城东一座破庙中,明日你让衙役去搜,必能找到赃银。”周景醒来,便向狱卒喊冤,将梦中之事说了。知府半信半疑,派人去城东破庙一搜,果然人赃并获。周景冤屈得雪,顺利进京赶考。
三场考毕,周景高中二甲进士,授了江南常州府武进县知县。他衣锦还乡,先去苏婉娘坟前祭拜。苏婉娘现身道:“哥哥如今做了官,我心中欢喜。只是我与你缘分将尽,城隍老爷念我贞烈,已封我为‘贞烈司女史’,专一护佑天下受屈女子。今后你若有难,可去城隍庙唤我,我必来相助。”说罢,化风而去。
周景痛哭一场,便带着母亲去武进县上任。他为官清正,爱民如子,断案如神,人都称他为“周青天”。每逢疑难案件,他便去城隍庙烧香,苏婉娘便在梦中指点他。因此不过三年,周景便升了常州府同知。
有一年,常州府闹瘟疫,死了不少人。周景便去城隍庙烧香,祷告道:“城隍老爷在上,信官周景,愿折自己十年阳寿,换百姓平安。”是夜,苏婉娘来梦中道:“哥哥,你一片善心,感动天地。天帝已命瘟神收疫,你阳寿不但不减,反增十年。”周景醒来,果然瘟疫渐渐止了。
后来周景官至按察使,活到七十五岁,无疾而终。临终之时,他对儿子道:“你姑姑苏婉娘,是个贞烈女子。她虽为鬼,却比人还有情义。我这一生,得她相助甚多。你今后做人,要记住:莫问前程,但行好事。见人有难,能帮便帮一把。”说罢,含笑而逝。
看官,你道这周景与苏婉娘,一个是阳间书生,一个是阴间冤鬼,却因一片善心,结成了兄妹之情。苏婉娘护佑周景一生,周景也替苏婉娘申了冤、收了尸。正是:
善心不分人鬼,真情何论阴阳。
莫道幽冥无义,有时鬼比人强。
话说那苏婉娘死后,魂魄被鬼卒押到阴司。城隍老爷升殿,看了生死簿,怒道:“苏大郎贪财卖侄女,刘三娘逼良为娼,罪该万死!”便命鬼卒将二人押去各处地狱受刑。先到刀山地狱,二人被赶上山,赤脚踩着刀刃,痛得哭爹喊娘。又到油锅地狱,被丢入滚油中,皮焦肉烂。又到拔舌地狱,舌头被小鬼生生拔去。如此受刑三年,方才发落去投胎。因他们罪孽深重,投胎为猪狗,任人宰割。
看官,你看这苏大郎和刘三娘,生前何等得意,死后却如此凄惨。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话说那苏婉娘做了“贞烈司女史”之后,常在梦中显灵,指点那些受冤屈的女子去城隍庙烧香。有一年,建昌府有一个童养媳,姓林,被婆婆虐待,日日打骂,不给饭吃。林氏走投无路,便去城隍庙烧香。是夜,她梦见一个白衣女子来对她道:“你莫要怕,明日你婆婆打你时,你只管往门外跑,自有人来救你。”林氏醒来,果然照做。她婆婆追出门来打,正好撞见县衙的差役经过。差役见婆婆如此凶恶,便将林氏带回衙门。知县问明情由,将婆婆训斥了一顿,又判林氏与丈夫和离,让她另嫁良人。林氏后来嫁了一个老实的木匠,夫妻恩爱,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林氏时常对人说:“都是城隍庙里的女史娘娘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