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正史,而是伟大的维多利亚帝国开国女皇伊丽莎白亲笔撰写的一部带有自传性质的游记随笔,其中零星记载了她早年一些鲜为人知的经历与感悟。
马克很喜欢这本书。
不仅因为其中记录了波澜壮阔的时代变迁与女皇深邃的智慧,更因为字里行间,偶尔会闪过一道强大、神秘、却又带着淡淡温柔与遗憾的影子——那位被女皇深爱的存在。
“呜——!”
悠长而有力的蒸汽汽笛声划破清晨的宁静,从远处的海面传来。马克抬起头,透过图书馆高大的拱形玻璃窗望去。
深蓝色的海平面上,一轮红日正磅礴跃出,将无垠的海面染成一片璀璨的金红。巨大的蒸汽邮轮喷吐着白色的烟柱,缓缓驶过,船身剪影在朝阳中显得格外雄伟。更远处,隐约可见新兴工业城市林立的烟囱轮廓。
新的一天,属于钢铁、蒸汽与进步的时代,已然来临。
马克放下手中已经凉透的咖啡杯,望着那轮挣脱海平面束缚、冉冉升起的朝阳,心中默念:
“愿帝国不朽,愿人类不灭。”
“你在看伊丽莎白陛下的自传?”
身旁,忽然响起一道清脆悦耳、带着青春活力的女声。
马克没有丝毫惊讶,目光依旧停留在朝阳上,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应道:
“嗯。”
一位穿着学院制服的少女大方地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脸上带着开朗的笑容,主动自我介绍后,便眼睛发亮地谈起了刚才的话题:
“伊丽莎白陛下真是太伟大了!明明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被背叛,被追杀,失去一切……但最后,她想到的不是复仇,不是沉沦,而是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要建立一个人人能有尊严活着的国度。”
她的语气充满崇拜与激动。
马克望着海平面上越来越明亮的太阳,点了点头,低声附和:
“是啊……”
少女话锋一转,忽然问道,碧绿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天真的憧憬:
“所以,你觉得……那位‘圣王’陛下,他最后……找到让人重生的办法了吗?”
马克准备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住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理智告诉他,生死乃天地至理,轮回之秘,岂是人力可轻易扭转?
即便是强大如圣王,在女皇的记载中,也未能真正挽回某些遗憾。
可是……感性上,他多么希望这个答案是存在的。
谁又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人,被时光与死亡带走,化作冰冷的墓碑或记忆中逐渐模糊的容颜呢?
如果真有那样的办法……
“一定会的!”还不等马克艰难地组织语言,少女已经自顾自地、用充满确信的语气说了下去,眼中闪烁着近乎信仰的光芒,“他一定会成功的!他那么厉害!女皇陛下说他能横渡虚空,瞬息千里,能翻江倒海,移山填岳……他几乎无所不能!他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
是啊……他那么厉害……
马克的思绪,也不由得飘向女皇笔下那些只言片语的描述。那些超越凡人想象的力量,那种沉默却重若千钧的承诺。
“是的,”马克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望着窗外已经完全跃出海面、光芒万丈的太阳,低声道,“他一定会成功的。”
就在这时——
马克忽然皱了皱眉头。
一道一闪而逝的亮光,刚刚从他眼前的海天交界处晃过。那不是朝阳的反光,也不是船只的灯光,更像是什么极其光滑的镜面,在特定角度下反射出的、转瞬即逝的锐芒。
“那是什么?”他下意识地扭过头,眯起眼睛,朝着光芒消失的方向,极目远眺。
下一秒。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停滞。
在遥远得几乎与海平面融为一体的天际线附近,在朝阳喷薄的金红色背景中……
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微小到几乎忽略不计的黑点。
不,不是黑点。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
一个模糊的、挺直的、仿佛扛着什么东西的……人的身影?
那人影正踏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之上,步履平稳,如同行走在平坦的大地。他前进的方向,与所有航船背离,指向海洋更深处,那片被称为“无尽海”的、连最新式蒸汽铁甲舰也不敢轻易深入的未知领域。
阳光偶尔掠过那人肩上所负之物,折射出一点冰冷的光芒——正是刚才那晃过马克眼前的亮光来源。
那似乎是一具……棺椁?
一具通体由某种水晶打造的,在阳光下流转着静谧光辉的棺椁。
马克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直到眼睛酸涩,直到那微小的人影彻底融入炫目的天光与海色之中,再也无法分辨。
图书馆里恢复了宁静,只有蒸汽船的汽笛偶尔从远方传来。身旁的少女已经翻开自己的书本,并未注意到马克瞬间的失态。
马克缓长长地叹了口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那本《伊丽莎白游记》,封面上女皇的名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重。
他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连您……也做不到吗?
连强大如您,横压一个时代,被挚友在回忆录中尊为几乎无所不能的“圣王”,最终……也只能以这种方式,带着永恒的遗憾,行走在时间的边缘吗?
……
无尽海深处,远离一切航线与陆地。
赵苍穹肩扛着那具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流转着梦幻般光泽的水晶棺椁,面色平静,步履从容地行走在波涛起伏的蔚蓝大海上。
脚下是深不可测的海洋,头顶是亘古不变的苍穹。海风掀起他甚至有些陈旧的黑衣,也轻轻拂动着棺椁边缘似乎永远鲜活如初的、点缀着的几朵不知名小花。
他要履行一个约定。
一个很久很久以前,他对棺中沉睡之人许下的约定。
“等以后有空了,我带你,走遍这世间的万水千山。”
那时,她怕冷,所以他从未带她去过北方。
后来,她不在了。他走遍了北地所有的雪原,看尽了冰封的瑰丽与壮阔,却再也无人与他分享那份寂静的美丽。
再后来,他找到了这具能保她身躯不朽、容颜如生的水晶棺。
于是,约定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带她走遍这万水千山。
去看她没来得及看的风景,去走她曾向往却未能踏足的土地。
从神州到西域,从南疆到北漠,从名山大川到无名秘境……如今,是这片星辰之下的最后秘境——无尽海。
他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时间的尽头,直到这片天地间,再无一处风景,是他们未曾一同看过的。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