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宝相(2 / 2)

白衣,少年。

很年轻,十七八的模样。一身简单的白,在暮色里干净得晃眼。头发用木簪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着。脸生得极好,但那双眼睛——太平静了,静得像深潭的水,不起一丝波澜。

少年身后,站着七八个黑衣人。全身裹在黑布里,脸蒙着,只露眼睛。他们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像几道影子。

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僧人。方丈了尘大师在几位执事僧簇拥下快步走来,大红袈裟,九环锡杖,面色凝重。

“施主何人?”了尘方丈沉声开口,声音带着内力,试图稳住场面,“为何毁我山门,强闯佛家清净地?”

白衣少年像是没听见。他的目光越过了尘方丈,越过聚拢的僧众,看向广场侧后方那片低矮阴暗的地方。

广弘顺着看去。

那是杂役、长工、住寺佃户的窝棚区。

一些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的人正从门缝、柴堆后畏缩地探出头。

他们的脸上没有好奇,只有深植骨髓的恐惧和茫然。

看见僧众,看见棍棒,又立刻缩回去,像受惊的老鼠。

那是广弘看惯的眼神,麻木,空洞,认命。

他从未细究过那眼神里是什么,就像不会细究脚下青石来自何处。

少年却看着那些眼睛,看了许久。

然后,他才缓缓转回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铁青的方丈,扫过周围屏息的僧众。他的声音穿透晚风,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奉旨,清丈田亩,核查丁口,整饬不法。”

他顿了顿,平淡的语调里,透出一丝寒意:

“凡抗拒者,以谋逆论。”

“杀无赦。”

“放肆!”

广弘身旁,一位脾气火爆的知客僧按捺不住,厉喝出声:“黄口小儿,敢在此妖言惑众!毁我山门已是死罪,还敢假传圣旨?众武僧,与我拿下这狂徒!”

“拿下!”

周围武僧齐声暴喝。都是寺里从小养的武僧,身强力壮,习武多年,平日里横行乡里惯了,哪受过这等挑衅?当下十余人挥舞棍棒戒刀,扑向白衣少年。

冲在最前的是武僧教头慧刚。身高八尺,膀大腰圆,一手伏魔棍法闻名百里,曾一人打翻十几个闹事的佃户。此刻他双目圆睁,手中熟铜棍带起呼啸风声,直砸少年头顶!

这一棍若砸实,顽石也得碎。

然而——

少年身后的黑衣人动了。

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闪过。

“砰!”

慧刚的熟铜棍砸在地上,青石板应声碎裂。但他的人,已经飞了出去。

黑影只是轻轻一拂,慧刚就像被狂奔的野牛迎面撞上,整个人倒飞数丈,重重撞在大殿前的石狮子上!

“咔嚓。”

脊骨断裂的声音,清脆,瘆人。

慧刚连哼都没哼一声,像摊烂泥般滑落在地,口中鲜血狂涌,瞬间染红石狮基座。眼睛还睁着,瞳孔已散。

死了。

剩下的武僧愣了。但惯性让他们继续前冲。又是几道黑影闪过。

“噗!”“砰!”“咔嚓!”

骨头断裂声,闷响,短促的惨叫。冲上去的武僧一个接一个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抽搐几下,没了声息。有的胸口塌陷,有的脖颈扭曲,有的脑袋歪成诡异的角度。

不过三息。

十余名武僧,全死了。

干净,利落,狠得让人心胆俱裂。

广场上一片死寂。那些原本鼓噪的僧众,像被掐住脖子,骇然停步,脸色惨白。几个小沙弥腿一软,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了尘方丈和广弘等执事僧,心头剧震。这些黑衣人,个个都是难以想象的高手!这白衣少年,究竟什么来头?!

“阿弥陀佛!”了尘方丈强压心中惊涛,再宣佛号,声音已带上不易察觉的颤:“施主手下之人,未免太过狠毒!我宝相寺乃百年古刹,受朝廷敕封,享万民香火!尔等今日所为,不怕王法,不怕天谴吗?!”

“天谴?”少年终于将视线正式投向了尘方丈,也掠过他身旁脸色发白的广弘。眼神依旧清澈平静,却让广弘感到一股寒意,仿佛自己被从里到外看透了。

“方丈说的是,隐匿田产、偷逃赋税、私蓄甲兵、圈占民户为奴的天谴?”少年声音平淡,字字如锤,敲在众僧心头,“还是勾结官府、欺上瞒下、放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将佃户之女强掳为婢的天谴?”

“你……你血口喷人!”了尘方丈脸色骤变,厉喝,但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惶出卖了他。

广弘手心冒汗。

少年随口说的这几条,哪条不是真的?

隐匿田产——寺里万亩地,官府账上只三千;偷逃赋税——寺庙免税,他们把田挂佃户名下,实则自控;私蓄甲兵——这些武僧,这些棍棒刀枪;圈占民户为奴——那些“献身”的佃户和子孙;放印子钱——寺里当铺,五分利,利滚利;强掳佃户之女——柴房里那个被打的丫头……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们清楚。”少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些悄悄后退、眼神闪烁、想溜走报信或取强弓劲弩的僧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看来,你们选好了。”

他不再多言。

再次抬起那只修长白皙的右手。

轻轻向下一按。

“轰————!!!!!!”

天塌地陷。

这是广弘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的感知。

寺院中只剩一个深达数尺、巨大无比的凹坑,和漫天飞扬的在寺院残余灯火映照下闪着诡异光点的灰白粉尘。

粉尘落在附近殿宇的金瓦上,落在残留的青石缝里,落在更远处吓瘫的僧人身上,

晚风穿过空荡荡的广场,发出像是万千冤魂同哭的声响。

原本庄严祥和的诵经声早已消失无踪。

只剩令人发寒的死寂。

白衣少年缓缓放下手,袖袍拂动,不染尘埃。

他身后的黑衣人依旧沉默如雕塑,仿佛眼前这神魔降世般的一幕,不过是每日必经的寻常风景。

他转过身,目光似乎穿透弥漫的尘埃,精准投向柴房方向,那里有个瘦小的身影正偷偷的看着这里。

他的目光在那张写满茫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白明心缓缓道:

“这,叫做公道。”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带着黑衣人,步履从容地走向寺内深处,走向那些还在传来哭喊声的殿宇库房。

风卷着灰白的尘埃,掠过开始有零星火把亮起、人影惶惶的田野,掠过更远处沉入无尽黑暗的村庄和山峦。

宝相寺的钟,今夜不会响了。

那回荡了百年的钟声,连同敲钟的人,一起化作了掌印下的尘埃。

在柴房的门缝后,男人瘫坐在地,身下一片湿热,自己毫无所觉。

他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个巨大的掌印,盯着掌印里那些曾经是“师父”们的灰。

一个念头,像破土的嫩芽,从他空白一片的脑海里,颤巍巍地钻出来:

原来……

那些让人不敢抬头看的人……

也是会变成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