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一开始闷着不说话,后来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半夜,自己把樟木箱子搬出来了。”
“他说,能带走的小件就带,带不走的大件,留在这边也是招灾惹祸。”
说到这里,孟婉晴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丝不忍。
“他以前最宝贝那些孤本善本了。”
“这回他亲手拿油纸包起来,说该捐的捐给文化局,该换的换。”
“我看着心里也挺难受的。”
林卫东在被窝里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
“孟叔能想通这一层,已经很不容易了。”
“文化人最难割舍的,就是这些死物件。”
“可书画再金贵,也得人全须全尾地活着才能守住。”
“人要是不在了,书落到别人手里,还不知道得被怎么糟践呢。”
孟婉晴眼眶微红,点了点头。
“我懂。”
“就是看着心里发酸。”
白若雪这时候也坐直了身子。
一提到家里的正事,她脸上也没了平常那股子娇纵劲儿,显得出奇的认真。
“我爸原先还死鸭子嘴硬,说你小子年纪不大,吓唬人的本事倒是不小。”
“说什么还没到那一步,四九城也不是说走就走的地方,舍不得他那点面子。”
“结果那天回家以后,我听我妈说,他一个人在书房里抽了一宿的旱烟。”
“连桌上的煤油灯都熬干了,他也没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饭都没顾上吃几口,就让人悄悄去打听以前那几个老掌柜和管账先生的消息了。”
“嘴上一百个不服,腿倒是跑得比谁都勤快。”
林卫东忍不住笑了笑。
“白叔那是老江湖了。”
“他不是看不透局势,他是舍不得低头。”
“家业舍不得,四九城里的脸面更舍不得。”
“他这种人,真要让他承认自己怕了,比割他肉还难受。”
白若雪撇撇嘴。
“你倒是把他摸得透透的。”
“他现在在家里提起你,还是骂骂咧咧的。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已经服你了。”
“就是嘴硬。”
林卫东笑道:
“白叔要是哪天不嘴硬了,那才真叫吓人。”
“嘴硬说明他心里那团火还没灭,还有精气神。”
“等到了南边,让他去跑码头、搞航运,正对他的胃口。”
“他这种脾气,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绝对吃不了亏。”
白若雪一听,小脸又扬了起来,带了几分得意。
“那是当然。”
“我爸这辈子走南闯北,就没怎么吃过亏。”
娄晓娥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泼了盆冷水。
“你可别替白叔把牛皮吹得太满。”
“这回去的地方鱼龙混杂,不是咱们这四九城。”
“那地方,水深得能淹死人。”
白若雪虽然不服气,却也没有犟到底。
她心里也明白,真到了南边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光靠自家那点过气的名号,根本罩不住。
林卫东接过话茬,语气严肃了几分。
“晓娥这话在理。”
“到了那边,谁都不能拿大。”
“你们三家过去,不管以前在四九城多有脸面,到了港岛,都得夹起尾巴从头来。”
“先找个不显眼的地方站稳脚跟,再慢慢把架子搭起来。”
“别怕慢,最怕的就是心急。”
孟婉晴轻声问道:
“那我娘她们到了以后,真的先不要买太多东西吗?”
林卫东果断地点头。
“对,钱千万别急着露白。”
“你们想想,刚过海的‘北佬’,手里突然砸出一大笔钱,谁不眼红?”
“洋行盯着你,地头蛇和字头帮派盯着你,就连港英的差佬也盯着你。”
“你们三个阿姨又都是女眷,身边没多少能打能扛的人。”
“这时候最要紧的,就是藏拙,装穷亲戚探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