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聊了很多。聊喜欢的书，聊讨厌的考试，聊未来想去的地方。林晓说她想去海边，看一次真正的日出。文清远说他想去一个很远很远、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林晓笑着说，那我们就一起去海边看日出吧，然后你再继续去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只是一个少年人之间随口的约定，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天真和浪漫。他们都知道，那很可能只是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但在那个秋日傍晚，在那个铺满落叶和光影的梧桐树下，那个约定，却如同一颗温暖的种子，埋进了文清远心中那片冰冷的冻土里。

后来，他们偶尔会在走廊相遇，会互相点头微笑。有时在食堂，林晓会端着餐盘，大大方方地坐到他对面，一边吃饭一边跟他聊一些有的没的。文清远的话依然不多，但他会认真地听她说，偶尔回应几句。他发现自己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那种隔着一层薄膜的感觉，会变淡一些。

高二下学期，林晓因为父母工作调动，转学去了南方的一座沿海城市。临走前，她在他的课本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别忘了，我们还要一起去看日出。”

她没有留下新的联系方式。文清远也没有刻意去找。那张纸条，他一直夹在那本课本里，直到高中毕业，直到那本课本和其他旧书一起，被卖给了收废品的。

此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这段尘封的往事，如同河底一枚被水流冲刷出的鹅卵石，清晰地呈现在文清远眼前。他甚至还能清晰地记得那个秋日傍晚的光线，记得空气中桂花和草木混合的气味，记得林晓笑起来时那两个浅浅的酒窝，以及她说“总有一些东西，是比试卷和分数更重要的”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是他灰暗的少年时代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和色彩的回忆。一份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悄然结束的、属于少年人的、朦胧的好感。

他躺在医疗观察室的床上，望着纯白的天花板，那段回忆带来的温暖，如同投入冰冷湖面的一颗石子，短暂地漾开了一圈涟漪，但很快就被周围无尽的寒意所吞没。

他已经是S-01，是“收容所”的“活体探针”，是一个被“碎片”和“印记”与古老深渊捆绑在一起的、身不由己的存在。那个曾经在秋日傍晚，和他一起坐在长椅上看紫色小花的女孩，那个说要和他一起去看日出的女孩，已经和他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了。

他闭上眼，将那段温暖的回忆，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入记忆深处一个干净的角落。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锐利。

回忆再美好，也只是回忆。他必须面对的现实，是那个沉睡在深渊中的“长眠之主”，是那个试图唤醒它的神秘组织，是陆惟明和“收容所”越来越危险的探索，以及苏晚晴那双承载着“活体印记”和古老宿命的、深褐色的眼睛。

他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他知道，他不能再在这里躺下去了。他必须尽快恢复，尽快行动。

因为，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