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把这些都记下。他走到池边,看那水面。曲江池的水比前几日涨了些,水色发青。他让人撑了条船,到池心那团蓝光出现过的地方。船到池心,水极深。狄仁杰拿竹篙往下探,探不到底。他又让人取了绳子,吊一块青石下去。绳子放了好长,才触到软泥。收上来时,青石上沾着一层极细的蓝粉。
狄仁杰把蓝粉刮下来,用纸包了。他对李元芳说:“这池底有东西。不是活物,是死物。蓝粉是它散出来的。有人把它撒进池子里,又用它染了沈秀的手。那朵玉花,是记号。是杀他的人留的。”
李元芳道:“那要不要把池子抽干?这曲江池可不是小水洼。”
狄仁杰摇头:“抽不得。池子一通龙首渠,二通城外别苑。水是活的。底下有暗流。撒粉的人早算好了。这东西只在上浮时显蓝,沉下去便散。我们这会儿下水,也捞不着什么。”
他正要再问,苏无名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封帖子。帖面蓝底,绘一朵六瓣花。狄仁杰接过来。帖子已湿,字迹却还清。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蓝花开,故人归。”落款处没有名字,只印着一小枚玉兰花印。
狄仁杰把帖子对着光照了照。那玉兰花印与死者嘴里那朵玉花,是一对。他转头望向池水,天已大亮。曲江池上,有画舫远远地划过。舫上有人弹琵琶,弦声断续,像在哭。
“沈秀不是第一个。”狄仁杰忽然说,“这蓝花,长安城里以前也开过。只是那时候,还没轮到我们看见。”
他让苏无名去翻旧档。翻了一整天,终于在京兆府最底层的旧册里找到一页记录。二十年前,曲江池边曾有一个玉匠,姓简。他雕的玉兰冠绝长安。后来,他淹死在这池里。捞起来时,手里也攥着一朵蓝花。那案子没破,被压了下去。
狄仁杰看完,慢慢合上册子。窗外天已黑,曲江池方向似有灯火一闪。他站起来,对李元芳说:“走。去池边。今天夜里,蓝花还会再开。”
李元芳应下,取了刀。狄仁杰披上大氅,推门出去。风从池上吹来,又湿又冷,带着极淡的兰草香。
他忽然想起那个被从水里捞起来的人。沈秀,绸缎商,江南人。他的手指,为什么蓝得那样透亮?那蓝粉,到底是什么?还有那朵玉花。那不是给死人衔的。是给活人看的。是给所有知道二十年前旧事的人看的。这朵花一开,就再也不会关上了。
狄仁杰走进夜色。他听见池水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翻身。很慢,很轻。像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人走近池边。
今晚,它要出来了。狄仁杰要亲眼看一看,那蓝花开的时候,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他握紧了袖中的铁尺,一步步朝曲江池走。身后,李元芳、苏无名,还有几个差役,都屏息跟着。
池边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得水面发白。狄仁杰站在池边,望着那汪深水。风又起,兰花香渐浓。他忽然明白,沈秀不是被水鬼拖下去的。沈秀是来找人的。他找的那个人,就在池心。而池心,那点蓝,已经慢慢浮上来了。
狄仁杰盯着水面,低声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