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敏之点头。他把茶杯放下,慢慢说:“韦玄真。当年兰夫人病了,手足发蓝。我急得没办法,请了所有太医来看。没人见过那种病。后来是韦玄真告诉我,那是蓝璃石毒。他说,兰夫人日日弹的那把玉琴弓,弓身嵌的玉片是用蓝璃石心做的。弓弦振动的时候,石粉从玉纹里飘出来,兰夫人吸了两年,毒入骨髓。我当时要杀了简恒。韦玄真拦住了我。他说,杀简恒没用。简恒也是受害者。真正要杀的,是做玉琴弓的人。”
狄仁杰问:“做玉琴弓的人,不是简恒?”
贺兰敏之摇头:“简恒是磨玉的。他不会烧心石。玉琴弓的弓身,是另一批人做的。那些人从剑南采蓝璃石,在少府监的别坊里烧制。烧出来的心石,一半给宫里做器物,一半流到外头。简恒只是最后一道工序。他不知道蓝璃石有毒。韦玄真告诉他的时候,已经晚了。兰夫人死了,简恒也快死了。韦玄真怕事情闹大,就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了简恒身上。他说简恒私藏禁石,把简恒和封延一起赶出少府监。简恒死了以后,韦玄真把兰夫人的玉琴弓收走,又让人把弓陪葬进墓里。他以为这样就没人知道了。”
狄仁杰道:“可去年他又把弓挖出来了。”
贺兰敏之沉默了片刻。他伸手从榻边取过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信。信纸已经发黄,全是韦玄真写来的。贺兰敏之把信推给狄仁杰:“去年秋天,韦玄真写信来,说他年纪大了,怕死后没人替他办最后一件事。他说,他把玉琴弓从墓里取出来了。弓上那块心石,他要亲自毁掉。可他没有毁。他取出了心石,又把弓身放回去,把弓身的玉片崩下一块,嵌进一枚废玉里。那枚废玉,他让人送进了少府监库房。他说,那是给简恒的儿子留的。简恒的儿子若来找,会找到那块玉。找到了,就知道他爹是怎么死的。可沈秀没找到。他先找到了别的东西。他死了。”
狄仁杰把信一封一封看下去。最近的一封,日期是半个月前。韦玄真在信里写:“蓝花开满池。心石在我手。我想毁了它。可毁了它,兰夫人就真的死了。我留它二十年,不是为钱。我是怕忘了她。”
狄仁杰放下信,看着贺兰敏之。老人靠在榻上,闭着眼。他说:“韦玄真当年喜欢兰夫人。兰夫人是武后身边最受宠的女官。韦玄真一个尚药奉御,配不上她。他替兰夫人看病,替她配药,替她试毒。兰夫人死了,他告病致仕。他没有妻室,没有儿女。他在崇仁坊住了二十年,那宅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留着那把弓,是留着兰夫人最后一点东西。可他也是害死兰夫人的人之一。他配的药里,就有蓝璃石粉。兰夫人吸进去的毒,一半来自弓,一半来自药。”
狄仁杰站起来,把信收好。他说:“你把这些信给我,是想让我抓韦玄真?”
贺兰敏之道:“我想让你放过他。他活不了几年了。那心石在他手里,他不会用来害人。他只会把它带进棺材。狄公若抓了他,心石就会落到别人手里。贺兰家不要那东西,武后死了,武家的人也散了。可外头还有人想要。剑南的矿,去年有人偷开。那些人,不是韦玄真的人。他们来找过韦玄真,韦玄真没给。他把心石藏起来了。你若抓了他,心石就没了主人。那些人就会找上你。”
狄仁杰问:“那些人是谁?”
贺兰敏之睁开眼,看了狄仁杰很久。他慢慢说:“狄公,你查蓝璃石,查到我就该止步了。再往下,就是宫闱旧事。当年经手蓝璃石的,除了韦玄真和我,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现在还在宫里。你不能查。你查了,就是跟整个内廷作对。你一个人,斗不过。”
狄仁杰把信收进袖中。他说:“我不查内廷。我只查蓝璃石。韦玄真把心石藏在哪里,你知不知道?”
贺兰敏之摇头:“他只说藏在长安城里一个水底。他说那个地方,只有他找得到。其余的话,他一句没提。”
狄仁杰转身要走。走到暖阁门口,他停住,回头问:“兰夫人叫什么名字?”
贺兰敏之愣了一瞬。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她叫兰若。我叫她兰若。韦玄真叫她兰夫人。简恒给她做弓的时候,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只听说那是宫里最会弹琴的女官。他给那弓取名‘玉兰’。后来阿兰在兰房长大,简恒给她取名阿兰。他以为兰夫人姓兰。其实兰夫人不姓兰。她姓武。”
狄仁杰出了庄子。竹林外,李元芳迎上来。狄仁杰把信递给他,说:“回长安。去崇仁坊。韦玄真把心石藏在‘长安城里一个水底’。长安城的水底,只有一个地方。曲江池。”
他翻身上马。夕阳把终南山染成一片深红。狄仁杰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竹林小院。贺兰敏之还坐在暖阁里,没有动。狄仁杰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贺兰敏之把信给他,就是把命交出来了。那些信上,有韦玄真的名字,也有贺兰敏之自己的名字。二十年前的旧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狄仁杰若拿这些信去查,贺兰家一个都跑不了。可贺兰敏之还是给了。他不想再有人因为蓝璃石死。他已经躲了二十年。躲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