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4章 水底(2 / 2)

狄仁杰停步。芦苇分开,韦玄真走出来。他比贺兰楚石描述的更老,头发全白,背佝偻着,右手拄一根竹杖。他的左手从袖中伸出来,五指果然全是蓝的,蓝得发黑。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黑衣蒙面,手里握着短刀。

韦玄真看着狄仁杰手里的心石,说:“你看了信。你知道了一切。可你不该把它带走。那块石头上,有兰若的命。你把它磨成粉撒进池里,兰若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把它给我。我活不了几年了。我死了,石头跟我一起埋。没人再碰它。”

狄仁杰把心石收进掌心,握紧。他看着韦玄真,说:“兰夫人若还活着,不会想看见这块石头再害人。你留着它,就是留着祸根。剑南的矿已经有人在偷开。他们找的就是这块心石。你死了,他们就会找到你埋石头的地方。挖出来,照样害人。不如让我带走。磨成粉,撒进池里。蓝花不会再开。兰夫人也能安息。”

韦玄真摇头。他往前迈了一步,竹杖点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身后两个黑衣人同时上前。李元芳拔刀,挡在狄仁杰面前。韦玄真说:“狄公,你不懂。兰若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弓弦。她说,琴声不能断。我把心石留下,就是留着琴声。你把它磨了,琴就绝了。”

狄仁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却有一层极亮的光,像水底反上来的。他忽然说:“韦玄真,你听。池里有声音。”

韦玄真一愣。他侧耳去听。池面上很静。然后,不知从哪儿来的一阵风,卷着水汽扑面而过。风里有兰草香。很淡,却极清。水面上,忽然泛起一圈极小的涟漪。接着是第二圈、第三圈。涟漪从池心往外荡,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拨了一下。

韦玄真盯着水面。那涟漪荡到他脚边,散了。他忽然跪下去,竹杖倒在一边。他把手伸进水里,洗了洗。蓝色从指缝间流出来,一缕一缕,散进池水。他洗了很久,像二十年前一样。等他抬起头时,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泪。

“兰若。”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对水面说话。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对那两个黑衣人说:“你们走吧。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心石没了。蓝璃石的事,到此为止。谁再敢碰,我第一个不饶。”

两个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转身没入芦苇丛。韦玄真看着狄仁杰,说:“狄公,你带走它吧。兰若刚才叫我了。她让我放手。”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那卷纸,递还给韦玄真。他说:“这信你留着。简恒的儿子沈秀已经死了。玉兰也死了。封三也死了。蓝花案的人,只剩你一个活着。活着就好好活。别再碰蓝璃石。贺兰敏之把信给了我。我没打算用那些信抓你。我只是想让你自己看看,你躲了二十年,到底躲的是什么。”

韦玄真接过纸卷,抱在怀里。他慢慢转身,走进芦苇丛。风一吹,苇秆合拢,人就不见了。只有水边留下一根竹杖,杖头刻着一朵六瓣花。狄仁杰把竹杖拾起来,交给李元芳。他说:“明早把心石磨成粉。撒进池里。派人去剑南,封了那座废矿。从此以后,谁再提蓝璃石,就按私藏禁物论。”

李元芳应下。两人上马回城。狄仁杰走出一段路,忽然勒马回头。曲江池在月色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水面平静,再没有蓝光。他把手伸进袖中,指尖触到心石留下的灰粉。粉末是凉的。他搓了搓手指,粉末散在风里,无声无息。

回到京兆府,天已蒙蒙亮。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蓝花案的所有卷宗铺开。沈秀溺毙,韦静仁杖责一百,流三千里。封三命案,凶手未获,悬结。玉兰自沉,免议。至于韦玄真,狄仁杰在案卷末尾批了四个字:“免究,监视。”苏无名看了,问:“大人,韦玄真杀人灭口的事……”

狄仁杰道:“他没有杀封三。封三是贺兰楚石派人灭的口。韦玄真只杀了沈秀,还是沈秀自己贪心触毒。封三那笔,算在贺兰家头上。可贺兰家已经把信交出来了,再追下去,就是宫闱旧事。适可而止。”

他把卷宗合上,递给苏无名归档。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边朝霞红了。曲江池方向,水波不兴。他忽然想起简恒册子上写的那句话:“蓝花开,故人归。”蓝花谢了,故人也走了。留下的,只有这一池清水。

他轻声念道:“花齐了。人也齐了。”然后转身,对李元芳说:“备马。今日去西市,把韦掌柜那间骨器铺封了。他替人收禁物,不能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