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问:“谁来找他?”
崔生道:“吴江没说名字。只说那人穿黑衣,手是蓝的。”
狄仁杰手一顿。蓝手。又是蓝手。他问:“吴江说这话时,是什么时候?”
崔生道:“失踪前两天。那天他从国子监回来,脸色很不好。他跟我说,那黑衣人跟了他一路,从东市跟到客栈门口。他进了客栈,那人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才走。第二天吴江就没出门,把自己关在屋里。我去找他,他不开门。第三天,他就没了。”
狄仁杰把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蓝手的人。韦玄真已经交了心石,手蓝退了大半。贺兰敏之死了。封三死了。还有谁的手是蓝的?他想起韦静仁。韦静仁被杖责流放,已经押出长安。而且韦静仁的手蓝是蓝璃石染的,退了之后不会再蓝。这个蓝手的人,要么是常年碰蓝璃石的老手,要么是故意染的。故意染蓝,为的是让人认出来。
狄仁杰问崔生:“吴江在国子监,最近有没有跟人起过争执?有没有人向他打听过漕运的事?”
崔生想了想,说:“吴江前些日子在抄一本旧书,是国子监藏书阁里的。他跟我说那书里记的是漕运旧事。他抄得很起劲,说要写一篇策论。可抄到一半,书忽然被人借走了。他去问藏书阁管事,管事说是一个姓郑的借走的。”
狄仁杰问:“姓郑的?叫什么?”
崔生道:“吴江没说过名字。只说那人年纪不大,也在国子监读书,平日不怎么来。吴江说那本书只有他借过,别人不知道。可姓郑的一来就指名要那本书,像是知道书里有东西。”
狄仁杰把这条记下。他让李元芳去国子监查那个姓郑的生员。李元芳去了一个时辰,回来报说:“国子监有个叫郑元的学生,二十来岁,苏州人。他祖父叫郑大,早年是漕运司的船工。郑元前几日忽然告了假,说回乡探亲。已经走了三天。”
狄仁杰把假铜牌和“郑大”这个名字放在一处。郑大,贞观十一年漕丙组船难中活下来的两个人之一。吴长庚是另一个。两个活下来的人,一个的孙子来了长安,一个的孙子留在苏州。吴江带着假铜牌,郑元借走了记漕运旧事的书。两人都在查同一件事。吴江死了,郑元跑了。
狄仁杰站起来。他对李元芳说:“郑元没有回乡。他还在长安。他借书,是为了看那本书里有没有他祖父的名字。他跑,是因为吴江死了,他知道下一个可能是他。去找他。国子监的学籍上有籍贯,他住哪里也有记录。他若真的跑了,去城门查,看这两天有没有人出城往苏州方向去。还有,查一查那块假铜牌是谁做的。铜牌上的错字,是故意刻错的。做牌子的人不懂漕运,但懂怎么让人相信这是一块真的漕牌。这种手艺,不是一般人有的。查长安城里做假古董的匠人。尤其是最近有人订做铜牌的。”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回到京兆府,把蓝花案的卷宗从柜子里取出来。他翻到韦玄真信里的一句话。韦玄真写:“剑南的矿,去年有人偷开。那些人来找过我,我没给。”那些人是谁,韦玄真没写。可贺兰敏之说过一句话。他说,想要蓝璃石的人,不是韦玄真的人,是外头的人。外头的人,要蓝璃石做什么?蓝璃石能制毒,能做玉器,能入药。可蓝璃石最值钱的地方,是它能仿。仿什么?仿古玉。做假古董的人,用蓝璃石粉调色,能把新玉做旧,卖大价钱。长安城里最大的假古董生意,就在西市。西市管这行的人,姓郑。
狄仁杰把卷宗合上。他坐在椅子里,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叫苏无名进来。他说:“去查西市所有做古董生意的铺子,尤其是做玉石生意的。哪家铺子的东家姓郑,或者掌柜姓郑。查到了,不要惊动。回来告诉我。”
苏无名去了。狄仁杰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他忽然想起吴江。那个从苏州来的穷书生,在客栈后院捡到一块假铜牌。他以为那是古董,能换钱。他不知道那块牌子是饵。有人把饵放在那里,等鱼来咬。吴江咬了,鱼钩就把他拖进了井里。
饵是给谁放的?吴江只是碰巧捡到,还是他本来就在查漕运旧事,所以有人把假牌子递到他手里?那个穿黑衣、手是蓝的人,是谁派来的?郑元借走了那本旧书,是怕人看到什么?还是他自己也在找什么?
狄仁杰把这些问题一一记在纸上。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纸折好,收进袖中。窗外,天已经暗了。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他站在黑暗的屋子里,一动不动。井里的水声仿佛还在耳边。那口井不深,可吴江死在里面。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