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涣道:“他说住在东市附近的悦来客栈。我让人去问过,客栈说人已经走了,前日退的房。”
狄仁杰让周涣带他去看那书生坐过的位置。靠窗一张矮几,几上还留着一方砚台,砚台里墨已经干了。狄仁杰拿起砚台翻过来,砚底刻着一个字。是“柳”字。他放下砚台,看窗户。窗纸完好,窗闩也在。楼下就是监院,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到楼窗前。狄仁杰探头看了看,槐树枝上有一处蹭痕,树皮被磨掉了一块,露出白茬。有人从树上爬上来,从窗户进了藏书阁。那人在楼上待了一阵,偷了书,从原路下去。窗户虽然闩着,可从外面能拨开。用一根细竹签,从窗缝伸进去,拨开窗闩。这种手法,和慧明杀明澈的手法几乎一样。
狄仁杰回到京兆府,让李元芳去查悦来客栈。客栈掌柜说,那书生退房那天,有一辆马车来接他。马车往西去了。车夫是个年轻人,赶车很急,压坏了一个菜摊,被人骂了一路。李元芳顺着车辙往西追,追到崇仁坊附近,车辙消失了。崇仁坊。又是崇仁坊。
狄仁杰把这条线索和《汉宫葬仪》的事放在一处。茂陵。汉武帝的陵。书里记的是茂陵地宫。偷书的人想要茂陵里的东西。茂陵在槐里,离长安不远。汉武帝下葬时,地宫里陪葬了无数珍宝。可最珍贵的东西,不在珍宝。在棺椁。汉武帝的棺椁是用蓝璃石镶边的。这件事,只有读过《汉宫葬仪》的人才知道。
狄仁杰把蓝花案的卷宗从铁柜里取出来,翻到韦玄真信里的一句话。韦玄真写:“蓝璃石,汉时已有。武帝茂陵地宫,棺椁镶蓝石,以镇水。石出剑南,采于深溪。隋唐沿用。”汉武帝的棺椁镶蓝璃石。蓝璃石能镇水。茂陵地宫里有水?还是有人想把茂陵地宫的水引出来?
狄仁杰合上卷宗。他叫来苏无名,问:“最近长安城里有没有人在打听茂陵的事?”
苏无名想了想,说:“前些日子有个西域来的胡商,在酒肆里跟人吹牛,说他认识一个人,手里有茂陵的地图。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醉话。”
狄仁杰问:“那胡商还在长安吗?”
苏无名道:“在。他住在西市附近的波斯邸。我让人盯着他。”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色暗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暮色中只剩一团黑影。他忽然说:“偷书的人不是要写文章。他要找茂陵地宫的入口。汉宫葬仪里记的是棺椁尺寸和随葬器物名录,里面有一张地宫水道图。茂陵地宫有水,水从剑南的蓝璃石矿脉引过来。地宫的水道,和曲江池暗流相通。曲江池底那块青石,底下是空的。那个洞,通的不止是池心。也许通向更远的地方。”
李元芳问:“大人是说,曲江池底有地道通茂陵?”
狄仁杰道:“不一定直通。但水脉相通。蓝璃石镇水,镇的就是这条水脉。张氏沉铜铃,阿兰沉木珠,都是要封住水脉。可封不住。有人一直在找水脉的源头。茂陵地宫里的蓝璃石棺椁,就是源头之一。偷书的人要找地宫入口。他偷《汉宫葬仪》,是要找水道的走向。”
他转过身,对李元芳说:“去查那个胡商。问他在酒肆里说的那个人是谁。还有,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人出城往西去槐里方向。茂陵在槐里,离长安不到百里。偷书的人若要去茂陵,一定往西走。”
李元芳应声去了。狄仁杰把《汉宫葬仪》的失窃案和蓝花案并排放在案上。他坐下来,重新翻开蓝花案的卷宗。张氏沉铜铃的池心洞,阿兰沉木珠的南岸水湾,韦玄真藏心石的三块青砖。三处地方,都在曲江池。三条水脉,都通同一个方向。西。往西,是茂陵。汉武帝的陵。
狄仁杰合上卷宗。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哗响。他忽然想起张氏刻在铜铃上的那句话。取铃者见蓝衣。蓝衣是张氏自己。她把自己变成了水底的鬼。可她没有变成鬼。她变成了水脉的一部分。她的铜铃沉在池心,铜铃的铭文指向茂陵。她不是要藏。她是要指路。只是她没想到,这条路要等四十年才有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