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晓生微微点头,手中把玩的黑色石子不经意间掉落一颗,滚到赵战脚边。赵战俯身拾起的瞬间,感知到石子内蕴藏着一缕微弱的神念信息。
两人没有交谈,各自分开。
赵战握着石子,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神念探入。
“子时三刻,西码头,‘黑鲟号’废船,第三层船舱。只你一人。出示此石。问:‘灰烬何处?’答:‘薪火相传。’慎之。”
信息简短,地点明确。西码头是更荒废的旧码头区,“黑鲟号”是一艘搁浅废弃多年的大型货船,传闻闹鬼,少有人去。时间就在一个多时辰后。
赵战将石子收起,没有立刻离开鬼藻集,而是又在集市里转悠了约半个时辰,买了些无关紧要的小玩意,才混在散去的人流中离开。
子时二刻,西码头。
这里几乎是一片黑暗,只有惨淡的星光和远处港口零星灯火提供些许照明。废弃的船只如同巨兽的骸骨,歪斜地搁浅在淤泥和碎石中。“黑鲟号”是其中最大的一艘,船体锈蚀严重,布满藤壶和海藻,半倾在浅滩上。
赵战如同暗夜中的蝙蝠,悄无声息地接近。他绕船一周,神念仔细探查,确认周围没有埋伏,才从船体破损处攀援而上。
第三层船舱位于船尾上层建筑,舱门早已不见,里面漆黑一片,弥漫着铁锈和腐朽木材的气味。
赵战站在舱门口,没有立刻进入,而是先出示了那枚黑色石子,同时低声道:“灰烬何处?”
黑暗中,一个沙哑、干涩,仿佛很久没说过话的声音缓缓响起:“薪火相传。”
话音刚落,舱内角落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火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火光映照下,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色斗篷中、连面容都隐藏在兜帽阴影里的身影,静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他手中托着一盏造型古拙的青铜油灯,那幽蓝火焰就在灯芯上静静燃烧。
“坐。”斗篷人指了指对面另一个木桶。
赵战依言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他无法感知对方的确切修为,气息晦涩深沉,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但那股隐含的、历经血火磨砺的锐利与沉重,是伪装不来的。这绝对是千域抗盟的核心人物,手上沾过血,见过真正的绝望与抗争。
“你可以叫我‘灰烬客’。”斗篷人开口,声音依旧沙哑,“百晓生传递的情报,我们初步核实了部分。迷雾珊瑚林的异常,以及那批特殊物资进入璇玑殿,基本属实。这足以证明你们不是信口开河,也掌握了一些我们尚未掌握的细节。”
他顿了顿,幽蓝火光在兜帽阴影下微微跳动:“你们想要临时的身份掩护,参与拍卖会相关事宜。可以。但抗盟不提供无偿帮助,尤其是在碎星群岛这片泥沼里。我们需要你们做一件事,作为‘合作’的诚意和‘门票’。”
“何事?”赵战问。
“拍卖会期间,璇玑殿后台预备区,会有一件特殊的拍品进行最后封装和登记。”灰烬客缓缓道,“那是一尊来自‘幽狱海沟’深处的‘三首邪蛟’完整颅骨,被鉴定为含有稀薄的远古恶蛟精血,是炼制某些邪道法宝或修炼阴毒神通的上佳材料。根据我们截获的零星信息,血祀教对这件东西很感兴趣,可能会通过代理人在拍卖会上竞拍,或者……采取更直接的方式。”
“你们想让我们破坏这件拍品?或者截胡?”赵战皱眉。这在守卫森严的璇玑殿内部,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且会立刻暴露。
“不。”灰烬客摇头,“我们怀疑,那尊颅骨内部,可能被血祀教动了手脚,隐藏了别的东西——或许是某种追踪印记,或许是更危险的玩意儿。我们需要有人,在它被正式列入拍品清单、完成最终封印之前,近距离接触它,用这个……”
他伸出另一只手,掌心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星云旋转的淡紫色玉片。
“……‘窥真镜’残片,贴近颅骨眉心位置,持续三息。它会记录下颅骨内部最真实的能量构造和隐藏符文。我们需要这份记录,来判断血祀教的真正意图。”
“这依然风险极高。”赵战冷静分析,“后台预备区看管严格,如何接近?接触时被发现的概率有多大?这枚‘窥真镜’残片是否会被检测出来?”
“所以,我们需要你们以‘拍品提供者’的身份进入。”灰烬客道,“百晓生会为你们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一对在坠星海眼外围侥幸获得了几件古物、想借此进入拍卖会碰运气的散修师徒。你们提供的‘古物’中,会有一件恰好与那‘三首邪蛟颅骨’的鉴定需要某种‘对比参照物’有关联,以此为理由,申请在封装前进行‘对比验证’,创造短暂的接触机会。‘窥真镜’残片经过特殊处理,只要不主动激发,其波动与普通留影玉简无异,很难被常规检测发现。”
他看向赵战:“机会只有一次,时间窗口很短。操作者必须冷静、果断、胆大心细。根据百晓生的描述和我们的观察,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当然,你们可以拒绝。拒绝的话,交易到此为止,定金不退,我们会抹去这次会面的记忆,你们离开。若同意,我们会提供完整的身份资料、背景故事、对应‘古物’、以及进入后台后的具体行动指引。事成之后,‘窥真镜’记录归我们,而你们会获得抗盟认可的临时身份符牌,在拍卖会期间及之后一段时间,可以有限度地借用抗盟在碎星群岛的一些安全渠道和信息网络。”
条件清晰,风险与收益并存。
赵战沉默片刻。潜入后台,接触可能被血祀教动了手脚的邪物,这无疑是刀尖上跳舞。但抗盟提供的身份掩护和后续支持,对他们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而且,破坏或探查血祀教的阴谋,本身也符合他的目的。
“我需要和同伴商议。”赵战道,“最迟明晚,给你答复。”
“可以。”灰烬客并不意外,“明晚子时,鬼藻集,‘百晓生’会等你最终的消息。记住,一旦同意,就没有退路。失败的下场,很可能比死在无面楼手里更惨。”
他手中的幽蓝火光倏然熄灭,船舱重归黑暗。那浓重的存在感也瞬间消失,仿佛从未有人在此。
赵战在原地静坐数息,确认对方已离开,才悄然退出“黑鲟号”,没入深沉的夜色中。
第三节:决意入局,伪装细节
地窖内,赵战将“灰烬客”的提议和条件详细告知墨长老与渊副统领。
“太冒险了!”墨长老首先反对,“璇玑殿后台是何等地方?四海阁、百炼宗、天机楼的高手云集,阵法禁制无数。一旦在接触那邪蛟颅骨时露出丝毫破绽,立刻就是瓮中之鳖!抗盟此计,分明是拿我们当探路的卒子!”
渊副统领也面色沉重:“而且,那‘三首邪蛟颅骨’若真被血祀教做了手脚,近距离接触本身就充满未知危险。‘窥真镜’残片是否绝对安全?抗盟是否隐瞒了其他信息?这些都未可知。”
赵战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风险,都存在。但拒绝的话,我们如何破局?暗线被毁,无面楼追杀,四海阁内鬼潜伏,我们对拍卖会几乎一无所知,连进入内城核心区都困难重重。抗盟提供的身份,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合理接近拍卖会核心、并获取一定行动自由的机会。”
他看向两人:“我知道风险。但修行之路,何时无风险?血祀教的‘星陨计划’若成功,碎星群岛乃至北溟都将生灵涂炭,鲛人族亦难逃劫数。我们既已卷入,退缩未必能得安全,前进或可觅得一线生机。此次任务,关键在于‘快’和‘准’。接触时间极短,只要准备充分,操作得当,未必没有成功机会。”
墨长老和渊副统领陷入沉默。他们何尝不知眼前困局?只是这计划实在太过凶险。
“赵道友,”渊副统领沉声道,“你若决意去,我陪你一起。以护卫或仆从的身份。”
赵战摇头:“抗盟安排的身份是‘散修师徒’,通常一师一徒,或再加一个仆从已是极限。人多反而惹眼。墨长老需要在外策应,统筹情报。你需要在外面接应,并监控无面楼和那批诡货的动向。我一个人去,更方便随机应变。”
他语气坚定:“我已决定接受。我们需要抗盟的渠道,也需要借这个机会,亲眼看看璇玑殿后台,看看血祀教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见赵战心意已决,且分析确有道理,墨长老与渊副统领最终无奈点头。
“既如此,”墨长老叹道,“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身份背景、古物来历、言行举止、应急方案……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我会通过‘夜枭’,尽可能打听更多关于后台鉴定师的习惯、守卫的巡逻间隙等信息。”
“我会准备好最快速度的遁逃符箓和扰乱追踪的手段。”渊副统领道,“一旦你发出信号,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接应。”
计议已定,三人立刻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
第二天晚上,子时。
赵战再次来到鬼藻集,找到百晓生,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百晓生似乎并不意外,递给他一个储物袋:“里面是身份玉牌、背景资料、三件‘古物’(其中一件是触发‘对比验证’的关键)、以及行动指引玉简。身份已经录入璇玑殿的临时提供者名单,明日午时,可持玉牌从璇玑殿侧门‘丙字口’进入,自有执事接引。记住,你们是来自‘南礁岛’的散修‘徐氏师徒’,师父徐山(金丹初期,木、水双灵根,擅辨识古物),徒弟徐林(筑基后期,你的伪装)。少说话,多观察。行动时机,在指引玉简中有详细说明,务必记熟。”
赵战接过储物袋,神念一扫,确认无误,点了点头。
“祝你好运。”百晓生深深看了他一眼,“‘灰烬客’让我带句话:活着回来,才有价值。”
赵战转身,没入鬼藻集斑斓而诡异的阴影中。
距离拍卖会开幕,还有两天。
身份已定,戏幕将启。孤身潜入龙潭虎穴,只为在敌人的盛宴上,投下一颗变数的石子。
而此刻,在璇玑殿地下那守卫森严的库房内,那批标记着“归墟星尘”的箱子被悄然打开,几名气息晦涩、身着四海阁高阶执事服饰、但眼神漠然如同傀儡的人,正将一种暗紫色、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粘稠液体,小心地灌注到几件即将上拍的古朴法器内部……
与此同时,天星岛内城某座奢华府邸密室中,一个面容隐藏在珠帘后的身影,听着属下关于“黑鲟号”附近疑似有隐秘会面的报告,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冰冷的声音:“……抗盟的老鼠,果然忍不住了。盯紧所有可疑的拍品提供者,尤其是……新人。”
风暴,正在璇玑殿华美的穹顶之下,无声汇聚。
(第292章完,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