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弘历今晚不打算再找狗了。
他在堂中站了片刻,忽然转身往后院走去。
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一座枯了水的假山,他在一堵极不起眼的灰墙前停了下来。
那墙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若是在夏天,几乎能把整面墙都遮得严严实实。
弘历伸手在墙上一处极隐蔽的砖缝里按了按,地面下便传来一阵极轻的机括响动。
那灰墙缓缓向后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
弘历闪身进去,墙又在他身后悄然合拢。
墙后是一条极窄的密道。密道两壁以青砖砌成,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油灯,灯焰只有豆粒大小,光晕昏黄而微弱,勉强照得见脚下。
弘历沿着密道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个不大的密室,四壁空空如也,只正中摆着一个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弘历,身量不高,头发已经全白了。
他穿一件极旧的灰布道袍,袍角垂在地上,像一摊积了多年的灰。
弘历走到他身后三步处停下,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先生。”
那灰袍人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你来了。”
“今晚的事,先生想必已经知道了。”
弘历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夺了亲王爵位的人。
他在这个密室中,似乎褪去了在外头所有的伪装与不甘,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静的克制,“本王猜测,贾府有幻情宗余孽!”
“何有此言?”灰袍人仍旧不回头。
“本王那六十余名死士,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他们冲入大观楼时,贤德妃明明就在眼前。刀已及身,人已入手。可到了最后,被他们抓走的却是那王婆子。这等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手段,唯有幻情宗的幻术方能做到。”
弘历越说越快,声音里压抑着极深的恨意,“除了幻情宗,本王想不出这京城里还有谁,能布下这么大一个局,把本王和满城官差都耍得团团转。”
“不错。遭逢大败,尚能如此冷静敏锐,你倒没有让老夫失望。”
灰袍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涩,像两片老树皮在风里摩擦,“不过,你还漏了一个人。”
“谁?”弘历一怔。
“贾宝玉。”灰袍人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弘历不屑地撇了撇嘴:“他?虽懂些诗词歌赋,但也只是个纨绔,半点修为都没有,怎么可能是幕后之人?”
“一个人的厉害,并不一定非得有修为。”
灰袍人缓缓道,“你且仔细想想,倘若他只是一个寻常的纨绔,你父皇为何会将怀恪公主嫁给他?贾府这些年来积弊重重,为何能在短短一年之内,将赖大、赖二、周瑞这些积年蛀虫一扫而空?皇家贡品采买之事,何等紧要,你父皇又怎会放心全权交给恪玉商号去办?”
弘历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本就是个极聪明的人,只是这些日子被愤怒与不甘蒙了眼,许多明摆着的事反倒没有去细想。
此时被灰袍人一点,那些零散的事情便如珠子般一颗颗串了起来。
他猛地抬头:“先生是说,这背后都是那贾宝玉在出谋划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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