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雨停了。
年世尧的船队于午时靠上金陵渡。
船上下来的人不多,不过三百,却个个精悍。
为首之人四十余岁,面如紫铜,眉宇间带着一股被海风吹皱的粗粝。
他下船便朝王伦走来,步子极大,一双眼睛往四下扫了扫,又抬头看了看天,才朝王伦拱手:“末将年世尧,奉诏归京。”
“将军回来得正好。”王伦扶住他的胳膊,“陛下在行宫等着。先见了陛下,再论军务。”
年世尧点头,将身后的弘时让出来。
“大半年不见,妹夫风采更胜。”弘时走上前来,朝王伦行了个礼
王伦与他握了握手,没多寒暄,只道:“你来了,议政院便多了一个真正懂海外的人。”
三人入宫。天正帝在行宫正殿等着,元春与华妃也在。
年世尧一进殿,双膝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罪将年世尧,叩见陛下。”
弘时也跪了下去:“儿臣叩见父皇”。
天正帝从殿上走下来,将二人扶起。他先看了看年世尧,又看了看弘时,半晌才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华妃眼圈红了。元春只低着头,替天正帝倒了一盏茶。
当日,天正帝下诏,命年世尧为金陵行营都统,总领江南各路人马。
弘时则入议政院,参议海防与通商事务。
年世尧当殿领命,又请王伦带他去江边看防。王伦应了。
两人骑马到燕子矶。江风极大,吹得人衣袍猎猎。年世尧立在一块突出的石崖上,望着北岸,良久才道:“弘历这三十五万人,要是渡江,会在哪儿过?”
“扬州,瓜洲。”王伦道。
年世尧点头:“我也这么想。他那几个先锋,是京营里的老兵油子,看着乱,其实知道哪里好走。瓜洲那一带水势最缓,南岸又有旧码头,不渡那里,他们再往西绕,便是自找麻烦。”他转过头来,看着王伦,“我的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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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多少?”王伦问。
“不用多。”年世尧说,“给我八万。再多,粮草跟不上。这仗不是兵多赢的。是要在瓜洲前头,把弘历这三十五万人吓死在江里。”
王伦笑了。他道:“我给你十五万。粮草不用你管。还有二万海卫队,归你调遣。我只有一个要求:速胜。弘历可以放走,但他那三十五万兵,能留多少留多少。这天下正乱着,南边那些个观望的世家老爷们,都瞪大了眼在等这一仗。你打得漂亮,议政院就往地里扎深一尺;你打得艰难,他们明儿就敢和京城通消息。”
年世尧伸出一只拳头,在江风里攥了攥:“那便打一场给他们看。”
他说这话时,江面上有几只白鹭正从北岸飞过来,贴着水皮掠了一阵,又朝南去了。
王伦望着那些鸟,忽然想起鸿钧。那老虫在北边不动,未必是不想动。
他一定在等。等弘历打输了,他便有理由亲自下场。
到那时,这人间刀兵便成了修士斗法。
而他那把剑,也早该出鞘了。只是眼下,他还得先把弘历这碗冷饭,彻底倒掉。
“你多久能到扬州?”王伦问。
“今夜就动身。”年世尧说。他看向江北的烟尘,那里已经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灰。他道:“弘历的兵,快走不动了。我再送他一程。”
王伦点头。两人并肩下了山崖。江风更大了,卷着水汽扑在脸上,湿冷如刀。而北岸极远极远的地方,烟尘已经升了起来。那是弘历的大军。他们还在走。可他们不知道,前头的江,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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