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夜,红头骑兵摸到新架的索桥。
雨声盖住了马蹄声。
桥头哨兵发现林中有人时,对方已经到了五十步内。几支火绳枪同时开火,两名哨兵倒在桥板上,剩下的人敲响铜锣,退到粮袋后还击。
红头骑兵没有立刻冲桥。
他们分成两队,一队躲在林边射击,一队提着油罐贴近桥头。桥面被雨水浇透,寻常火把点不着,他们便将油泼在木板和桥索上,再把缠着油布的箭射过去。
守桥的正是先前最不服的那个大头人。
他没有追。
也没有退。
几日前,他还说守木头不算军功。现在真轮到他守了,才知道这座桥连着什么。
桥后有粮车,有药箱,有刚运来的木料。桥若断了,前面的工兵和测绘兵就得停下。更远处的山口也到不了。
不能追。
林中全是泥沟,红头骑兵等的就是他们离桥。
大头人拔刀砍断一只已经烧起来的油罐,将半截木板踢下河,冲身后吼道:“下马!粮袋搬过来!”
几十名仆从骑兵下马堵住桥头,用粮袋垒出掩体,顶着火绳枪守了半个时辰。
有人心疼粮食,刚把一袋粮拖到桥边,便挨了大头人一脚。
“桥断了,后面的粮全过不来!垒!”
粮袋一层层压在桥头。子弹打破麻布,谷粒混着雨水往下流。仆从骑兵趴在后面装填火枪,弓手则从粮袋缝隙向林边射箭。
红头骑兵第一次冲桥,只上来十几人。
大头人没让部众开枪。他盯着桥板,等对方冲到二十步内才挥刀。几排火枪同时响起,最前面的马栽倒在桥上,堵住后队。剩下的人跳下马,想借马尸往前冲,又被箭压了回去。
第二次,红头骑兵从河岸绕过来,想砍断固定桥索的木桩。
大头人留下半数人守正面,亲自带十几人赶到岸边。他没有冲进林子,只守着木桩打。对方射完便退,他也不追,马上让人检查铁件和绳扣。
桥索被砍出几道口子,还能撑。
得守到援兵来。
红头骑兵第三次压上来时,林中火枪一排接一排。桥头有人中弹倒下,后面的人拖走伤员,马上补位。大头人的肩甲也被打穿,血顺着手臂流到刀柄上。
有人喊他退下。
他骂了一句,把布带勒在肩上,继续按着桥头。
这次若退,他前几日说的那些话,就会成笑话。
红头骑兵三次想冲上桥,全被打回林中。
援兵赶到时,大头人肩上中了一枪,手还按着桥索。
桥板上横着马尸,破开的粮袋堆在两边,雨水冲着谷粒往河里落。红头骑兵已经退入林中,只留下几具尸体和两个没来得及带走的油罐。
“桥没断。”
李定国看了他一眼。
他先看桥索,又看粮车。后面的驮队已经停了半个时辰,却没有乱。桥只要补上木板,今晚的粮和药就还能送到前锋。
“记大功。”
大头人咧了咧嘴,随即被军医抬走。这一次,没人再说守桥不算军功。
守桥的伤亡和功劳当夜便写进功簿。护住桥索、抢救伤员、搬粮袋堵桥,全部一笔一笔记清。第二日天还没亮,仆从营便有人主动去工兵处领了护桥差事。
暴雨第七日,最后一段栈道钉进前方山口。
这段路贴着山壁,每钉进一根桩,都要先用绳索吊人下去查看。
雨水从岩壁往下冲,木板铺上去便打滑。仆从骑兵卸了甲,把木料一根根背到山口。前面刚铺出十几丈,后面便有人检查桥钉,防着山水把石缝冲松。
李定国没有催。
前几日已经死过人。现在快一刻,未必能早到;塌一段,整条路都得重修。
午后,山口的云散开一道口子。
无人机趁云层裂开升空,很快传回画面。
军帐内的人全围到屏幕前。山谷在雨水中时隐时现,无人机压低高度后,处刑台和守军的布置才一点点显出来。
山口另一侧,一座临时处刑台已经搭起。第一名大夏使者被锁在木架旁,四周布满红头骑兵和火枪步兵。
使者还活着。
木架旁有人看守,处刑台后堆着木柴和油罐。萨法维人显然防着大夏救人,一旦阵线被破,便可能先杀使者。
更远处,马什哈德方向的援军正在集结。
真正的红头重骑在前,火枪步兵在后,炮位正对山口。他们显然算准大夏军队出山只能沿河谷推进,准备等雨停后迎头堵死。
谷口能走车,也能走炮,可两边都是坡。大夏若从正面出去,先要经过一段泥地,再顶着炮火展开。后面的栈道又窄,部队无法一次铺开。
对方不需要打赢。
只要堵住谷口,拖到使者被杀,再趁雨水冲断后路,大夏前锋就得退回军站。
李定国盯着画面看了片刻。
正面不能走。
等雨停也不行。雨一停,萨法维炮兵看得更清,山路也会被援军封住。得在对方认为大夏无法出山的时候,把炮送到他们没盯住的地方。
他伸手放大山口侧面的画面。
那边没有路,只有一段山坡。测绘兵插过红旗,说明岩壁能承重,只是坡陡,马匹和炮车都上不去。
炮车上不去,不等于炮上不去。
“炮有多重?”
工兵回道:“拆开后能运。可山坡太陡,雨再下两日,栈道未必撑得住。”
拆炮要时间。
炮管、炮架、轮轴、弹药都得分开。人能背一部分,炮管却只能吊运。索桥若吃不住重量,炮落进山沟,今晚所有工夫都白费。
可留给他们的时间更少。
处刑台已经搭好。萨法维人不会一直等。
“那就今晚运。”
工兵看向地图,手指停在谷口。
“敌人守的是谷口。”
李定国的手落在山口侧面的红旗标记上。
那片坡在敌军炮位侧后。只要把拆开的炮吊上去,天亮前重新组装,大夏便不用沿河谷正面撞阵。
雨会拖住人,也会遮住动静。
红头骑兵以为自己守住了唯一的路。
“所以不走谷口。”
李定国抬头看向帐外的大雨。
“把炮拆了,用索桥吊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