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使者仍在等待答复。
卢象升只给了他一张纸。
上面写着三项要求:交出帕耶王公管家,开放涉事粮仓,允许大夏审计官核验荷兰商馆向河口船行的付款记录。
使者看完,没有再提宴席。
“王廷需要商议。”
“去商议。”
“贵军会等多久?”
“等到补完水。”
这句话让使者摸不准。
卢象升没说要打,也没说要走。王廷若继续拖延,大夏舰队可以留在外海封住商路;若交人,帕耶一系会先乱。无论选哪条,主动权都不在宴席上。
两日后,帕耶王公管家失踪。
第三日,王廷交出三名河口船行伙计和一册被撕掉数页的付款簿,声称管家已畏罪逃亡。
卢象升没有为此停留。
阿瑜陀耶河道太窄,查案也不是南路舰队眼下唯一的事。马六甲外港仍控制海峡船流,荷兰商馆还握着税栅、仓库和炮台清册。留一支联络队继续追查后,南路主力补水、收伤员、换前锋次序,转入外海。
阿瑜陀耶河障留在身后。
舰队沿外海航行数日,才抵达马六甲海域。两地并非一处水道,能连起来的只有货物流向、通信暗号和那枚仓印。
抵达当夜,卢象升把截获的铜号节拍交给仆从水师。
“荷兰商馆给河口船行的放行暗号,前两段不变,第三段改成短号。你们照原样发前两段,第三段按俘虏口供补上。”
一名船长问:“他们若改过暗号?”
“那就挨炮。”
几名船长互相看了一眼。
“主舰不先打?”
“主舰开炮,外港的人都会醒。你们先抢锚地。敌方识破后,主炮台若开火,铁舰压炮台。不开火便不打。”
“那港闸呢?”
“自己夺。”
船长没忍住。
“功劳也是自己的?”
“伤亡也是。”
这话很公平,公平得让人不想接。
陈阿鲨在旁笑了两声。
“想拿功簿,又不想挨枪。你们不如回岸上卖鱼。”
“卖鱼没军饷。”
“那还问。”
破晓前,六艘旧式快船借截获暗号接近外锚地。
港内信号台先回了两盏灯,允许船队向北侧泊位靠拢。仆从水师趁这段空当分成三队,一队抢外锚地,一队靠近障船,第三队绕向信号台。
距离缩短后,荷兰守军发现船型不对。
港闸关闭,岸炮开火。
第一发炮弹落在前船侧面,水柱盖过甲板。第二发打断一艘旧船的主桅。领头两船想转向,后面的船却已进了浅水,一艘船底搁住,另一艘被障船挤在航道边。
“退号!”
后队船长举起旗。
前队有人也想跟着转。
陈阿鲨站在指挥艇上大骂:“退你娘!一队假退,二队拖障船,三队抢台!昨夜讲三遍,耳朵拿去晒鱼了?”
旗手重新打出分队号。
一队在炮台视野内转向后撤。荷兰炮手以为大夏前锋要跑,连续追射。炮位装填、转炮、校正都被观察员记下。
外海的054A随即开火。
舰炮只打已经开火的主炮台。第一轮摧毁炮位前墙,第二轮打断炮架和弹药吊架。外海两艘准备靠近的荷兰武装商船也被锁定,警告弹落在航道前方,迫使其减帆转向。
港市纵深没有挨炮。
仆从水师仍得自己干活。
二队趁岸炮射击间隔靠上障船。水手抛钩、挂缆、转绞盘。第一根粗缆崩断,弹回甲板,打断一名水手的腿。第二根拖住后,障船只挪开半个船身。
“再挂一根!”
“炮台要装好了!”
“主炮台已经没了,这是侧堡小炮。”
“那也能打死人。”
“废话,打不死人摆那里晒盐?”
第三根缆绳挂上。
两艘快船同时加力,将障船拖离航道。搁浅旧船上的水手趁水位回升,用长杆撑船,伤员先转到小艇,其余人留下推货和压舱石。
三队已经登上信号台。
守台雇佣兵退入石屋,从射孔往外打枪。仆从水手没有挤门,先夺水井,再封后门。有人抱来干柴想熏,船长抬脚把柴踢开。
“里面有账房。烧死了,拿什么问?”
“那怎么办?”
“饿他一顿。”
石屋内的人没撑到中午。
主炮台被压,外海增援进不来,水井又被截断。荷兰商馆派出的代表举白布走出港门,愿意交出炮台钥匙和防务清册,条件是大夏不得纵兵抢掠商馆与民仓。
卢象升接过钥匙。
“普通商货封存核验,不归军队分。私人财物有主的,仍归原主。”
仆从水师几名船长听见后不太满意。
他们死了十七人,伤了三十九个,还毁了一艘旧船。到头来,仓库里的香料和银箱都不能碰。
卢象升让军法官把战功册摆出来。
夺外锚地、拖障船、抢信号台、救搁浅船员,各自单列。阵亡和伤员名单压在旁边,一项没少。
“战功归战功,货归货。”
“弟兄们拿什么?”
“拿军功、抚恤和升等。谁想靠抢货发财,现在交船下岸,不算逃兵。”
没人动。
荷兰代表交出防务清册和第一批封存账簿。军管队给每座仓贴编号,炮台钥匙、商馆钥匙、税栅钥匙分别装袋。普通商户只登记,不许士兵入宅。
审计官当夜便发现一处问题。
同一批硝石,在到港船单上有数,在商馆仓单上消失,却又出现在炮台耗用簿里。
数量一斤不少。
可三本账,没有一本能解释它从船上到炮台之间经过了谁的手。
卢象升把那一页单独抽出。
“封港门。”
“抓谁?”
“先不抓。”
他将阿瑜陀耶带回的火药包布放在旁边。
两处编号,挨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