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的夏天,本该是凉快的。
可陈阳看到那道折子的时候,仿佛已经闻到了太原城外那股酸臭的味道。
折子是太原知府亲笔写的,写得很实在,没有粉饰太平:这两年,朝廷在太原城郊新立了铁厂、机械厂、火药厂,成千上万的工人从乡下涌进来,围着工厂搭起了密密麻麻的窝棚。
人是来了,可房子、下水、干净的水,一样都没跟上。
折子上写:厂边的小河,被铁厂排出来的黑水染成了墨色;工人喝的,就是这条河的水。
窝棚区里,垃圾、粪便没人收,天一热,苍蝇蚊子遮天蔽日。
前几日,窝棚区闹起了拉肚子,上吐下泻,已经倒了十几个工人,还死了两个。
官府想管,可人太多、地方太乱,管不过来。
知府在折子末尾写得恳切:再不想法子,要出大乱子。
陈阳看完,半天没说话。
他把折子放在御案上,指节抵着眉心,很久没有开口。
他是从另一个时代穿越来的。
他太熟悉这种病了——工业化像一列狂奔的火车,跑得快是快,可车上的人若只顾着往前冲,脚下的轮子迟早要散。
先污染、后治理,这是多少城市走过的老路,等出了事再回头收拾,付出的代价,比省下的那点功夫,大得多。
他在那个时代的书里,看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传徐光启,传工部,传太医署。
陈阳把折子往案上一放,声音不大,却让殿外的当值太监一哆嗦,朕要他们三天之内,给朕一个太原城建的章法。
三天后,诸臣齐聚便殿。
陈阳没有骂人。
他只是把折子递给他们,让他们自己传看。
朕问你们一句话。
陈阳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站着的一群大臣,我们办工厂,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造更强的炮、修更快的铁路,让这个国家不被人欺负。可若我们的工人,在自己亲手建起来的工厂边上,喝脏水、住漏风的窝棚、闹疫病、死在草棚里无人问,那我们造的这些炮、修的这些路,到底是保护谁的?
工部尚书脸涨得通红。
他这几年一门心思铺摊子、上项目,哪里快、哪里出活,就往哪里砸钱,巴不得一年之内把全国的铁路都修起来。
至于城市怎么规划、工人怎么住,他确实没想过。
陛下,他硬着头皮出列,眼下正是扩军、赶工的要紧时候,前线等着我们的炮、等着我们的枪。若停下来先修下水、盖宿舍,怕是误了工期……误不了。
陈阳打断他,语气很平,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工期紧,就少盖两座厂,先把工人住的、喝的、排的解决了。一座城市,不是堆一堆烟囱就算成了。朕要你们立刻做几件事。
他伸出手,一条一条数下去:第一,太原、京师等几处大工厂区,立刻丈量,划出工厂区和居住区。厂子摆在下风下水,住人摆在上风上水,不许再窝在一处。
第二,铺下水。污水怎么排、清水怎么引,图纸先画出来,从今年冬天动工。太医署派人去,给窝棚区打预防针、煮饮水、教百姓挖厕。
第三,盖工人宿舍。不用讲究,能挡风、能避雨、一家一间、有干净水喝就行。工钱不能再拖着不发,让工人劳有所得。
第四,排污立规矩。铁厂、火药厂的黑水,不许直排河里,先沉淀、再排放。违了的,厂主停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朕宁可这两年工厂少出三成的炮,也不能让为我们卖命的工人,像牲口一样死在窝棚里。这个先例不能开。开了,天下人就会说,大夏的新朝,和旧朝那些只顾刮钱、不管人死活的作坊主,没什么两样。
徐光启在一旁频频点头。
这位老科学家最懂陈阳的心思,他出列道:陛下所言极是。臣在格物院这些年,见过旧朝的煤窑、铁厂,工人下了井就出不来,死了随手一埋在乱葬岗。我们若要做新朝,这一条,必须比旧朝强出十倍。民心,就是这么一点点比出来的。
散朝后,一道诏令发往太原和各工业城市。
工部和地方官签下了限期整改的军令状:明年开春之前,太原城郊的下水、供水、工人宿舍,必须见模样。
诏令发下去,也有厂主暗地里叫苦,说朝廷管得太宽,嫌这嫌那。
可工人们听到消息,却像是熬出了头。
太原窝棚区里,一个叫王二柱的铁匠,听完宣旨,蹲在自己漏风的棚子里,半天没动。
他娘从乡下投奔他,就住在这棚子里,前阵子也闹肚子,差点没了。
王二柱来铁厂三年,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第一次听说,朝廷要给工人盖房子、引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