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信进来的人,是个穿一身脏和服的老头。
他被两个亲兵押到满桂马前时,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泥,半天不敢抬起来。
满桂下马,亲自把他扶了起来。
老人家,别怕。
满桂的汉话,经过通译翻成日本话,你既然敢冒死送信进来,有什么话,就直说。
那老头叫善八,是江户日本桥边一个做小买卖的町人。
他抬起头,满脸皱纹里全是焦虑,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双手捧了上来。
满桂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图。
图画得极细。
江户城里,哪条街有米仓,哪条街是绸缎庄,哪口井是甜水,哪处是幕府藏兵器的小屋,甚至连町町之间,哪段围墙矮、哪段是死胡同,都用墨笔一一标了出来。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地图,这是江户城的命根子——所有的粮仓、金库、水井、火药坊,全在上面。
旁边几个将官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
有了这张图,大军进城,闭着眼睛都能把这座城摸个底掉。
满桂却没有立刻去看那图。
他扶着善八的胳膊,问:这图,你怎么画出来的?
善八老泪纵横。
将军,他声音发颤,我在日本桥做了四十年买卖。江户城里的一砖一瓦,哪条巷子我没走过?这张图,是我们日本桥、神田、京桥三个町的町人,凑在一块儿,一笔一笔,画了半个月。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将军,我们不是要反德川。我们是……是活不下去了。
原来,围困这些日子,城里的米价一日三涨。
幕府为了维持军队,强行从町人的米仓里征粮,说是借,其实是抢。
前两天,幕府的兵在神田町抢米,有个不肯交粮的老板,当街被砍了。
町人关着门,在家里饿得眼冒金星,外头的兵还在挨家挨户地敲。
我们听说,善八哽咽着,大军在九州、在大阪,都是入城不抢掠,还平价卖粮。我们……我们信。我们把这张图交给将军,不为别的,就求将军一件事。
他一声又跪下了,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将军!
他抬起头,额头都磕出了血,求大军入城那天,千万别放纵那些跟着你们的日本降兵进城抢掠!我们这些人家,祖孙三代的家产,就在于此。德川我们是不要了,可我们的铺子、我们的家小,不能毁在乱兵手里!
满桂愣住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献城投降的,见过开城迎王师的,却头一回,遇到百姓跪在他面前,不求别的,只求他进城后,管住自己的兵。
他蹲下身,双手把善八扶起来,一字一句,通过通译,说得又慢又重:老人家,你听好。我满桂在这里立个誓。大军入城,第一,军法队先进,敢抢百姓一针一线的,当场斩;第二,你们的米仓、铺子、家小,大军代为封存,一文钱不动;第三,入城当日,平价开仓放粮,先给你们町人吃。你信不信?
善八怔怔地看着他,老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身后,那个一直躲在树后望风的年轻人——是他的儿子——也跑了过来,父子俩抱在一处,呜呜地哭。
当天晚上,满桂把郑成功请来,两人对着那张图,议了半宿。
郑成功看完图,沉吟道:这些町人,是城里真正想过日子的人。德川的兵在抢,町人在怕,咱们若进城真能做到秋毫无犯,这江户城,就不攻自破了。可难就难在——
他抬眼看满桂:咱们手下那些日本降藩兵,打了一路,进了城,眼睛都是红的。真放开了,谁管得住?
满桂冷笑一声,手按在刀柄上:管不住?那就立规矩。进城之前,我把话放出去:哪个降兵敢动町人一针一线,不论日本人还是汉人,我满桂的刀,先砍他。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别把人都想得太坏。这些降藩兵,也是日本人。他们家里,也有町人亲戚。把道理跟他们讲清楚——这一仗,打到今天,不是去报仇,是去接管一座城。城打烂了,谁都过不好。
郑成功点头:这话在理。我那边,也跟水兵们交代下去。
为了管住那些降藩兵,满桂真是下了狠心。
他把所有日本降藩的队正,集合在大营外的空地上,当着几千人的面,把入城的规矩,一条一条念了三遍。
念完,他让人抬出一摞长刀,摆在队正们面前。
我知道,满桂站在高处,声如洪钟,你们中间,有人心里在想,打进江户,报仇雪恨,抢个痛快。我把话撂在这儿。谁进城之后,敢动町人一针一线,敢放一把火,敢抢一个女子——不论你立过什么功,不论你是哪一藩的,我满桂,先砍了他,再向朝廷请罪。
空地上鸦雀无声。
他抽出刀,咔嚓一声,把身边一个木架劈成两半:这就是榜样。我刀下,不认人。
有个萨摩藩的队正出列道:将军,这话,我们服。我们的家小,也在萨摩的町上。若有别国的兵打进萨摩,也这么抢,我们也活不成。将军立这规矩,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往后,大家都能过安生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