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时易卜拉欣站起来对李定国拱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行礼。
将军,我打了四十年交道,头一回碰上你们这样的对手。要地不贪,要钱不黑。你们要的是路,不是命。
李定国送他到门口:回去告诉素丹,往后红海是通商的路不是打仗的路。想通了,两边都挣钱。
虾夷地的海是灰的。东路军舰队在宗谷海峡抛锚时是清晨,海面飘着碎冰。满桂站在旗舰船头,裹着厚棉衣举望远镜,望着岸上黑黢黢的密林。
向导是个矮壮的阿伊努人,叫莫彦,四十来岁穿兽皮。他是当地猎户,被松前藩欺压半辈子,夏军贴出解放虾夷、公平贸易告示,他第一个出山当向导。
这边上岸沿岸是沙滩能走船。往里走十里就是密林,松前藩的寨子在密林那头。
他们有多少人?
足充满打满算三百,加抓的本地民夫五百出头。但寨子是石头砌的,难攻。
满桂早想好了打法。东路军老规矩:仆从军先上,现代军压阵。第一批上岸的是归附日本降兵和新募警备队三百人,现代军不登陆,巡洋舰炮口对着岸上寨子。阿伊努人负责带路。
登陆很顺利。日本降兵坐小舢板靠上沙滩没遇到抵抗。松前藩兵没想到夏军会在这种鬼天气登陆——九月虾夷地已飘雪,他们以为夏军会等开春。
滩头占住后,降兵沿莫彦指的小路往密林里摸。走了大半天,前头传来消息:寨子看见了。那是一座石砌小城堡建在高地上,围墙两丈高,墙上有箭垛,寨门是厚铁皮包的。
带队的降兵军官叫中村,过去是足轻头。他没急着攻,先喊话:夏军有令,降者不杀。你们也是日本人,放下刀照样过日子。
寨子里没动静。墙上射下一支箭,擦着中村耳朵飞过去。他摸了摸耳上的血,啐了一口。
请舰炮说话。
他举起小红旗朝海上晃了三晃。旗舰上满桂放下望远镜。
两门舰炮同时响了。炮弹砸在石墙上,第一发就把东南角墙炸出豁口。第二发第三发跟着上去,箭垛塌了一半。松前藩足轻哪见过这个,抱头鼠窜。墙上的箭停了。
中村没让降兵立刻冲,又喊了一遍话。果然,寨子里开始有人往外跑。先是几个民夫放下刀跪下,接着足轻三三两两从豁口钻出来投降。想弹压的藩臣被自己人绑了,开门献降。
太阳偏西时寨子拿下。夏军这边降兵伤了七个,现代军一个没伤。
满桂下船进寨子。仓库里堆着从阿伊努人那强征来的兽皮粮食。录簿上写着松前藩每年一斗米换一张好狐皮,可那狐皮在大阪值十斗米。这哪是贸易,是明抢。
莫彦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兽皮,眼圈红了。
我们祖辈就是这么被他们刮干的。
满桂让人封仓贴告示:兽皮原物归还阿伊努人,粮食开仓平粜。第二天附近山里的阿伊努人一拨拨下山来换盐铁布匹。
那个绑了藩主献降的松前藩足轻头叫佐藤,三十来岁脸上一道刀疤。满桂单独见他。
你为什么绑你们家藩主?
将军,我们这些足轻一年到头吃不上三顿饱饭。上月他让我们去打阿伊努人抢貂皮,我杀了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猎人,那人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面包。我那天晚上就想,我这是图什么?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听说你们警备队收人。我会放枪修寨,会说日本话和阿伊努话。
满桂点头:先到中村那儿报到。今后你守的是你自己的地方。
莫彦等佐藤走了才问:将军,你真敢用他?
他杀过阿伊努人,可他知道自己错了。知道错了的人,比不知道的强。
登陆第五天,满桂派莫彦和佐藤带二十人小队北进,侦察藩主最后那座寨子。雪积半尺厚,走了三天到山坳外,百来个守兵。
莫彦趴雪地里看了半天:藩主在里面,想跑但北边是海东边是山。里面的兵心不齐。
佐藤想了想。你在这儿等着,我上去喊。
他空手走到墙外,把刀扔在雪地上,朝里喊:头一座寨子已降,你们家人在夏军那儿吃得饱。降者不杀不究。再打下去不过替藩主白白送命。
寨子里静了很久,门开了。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个十五六岁少年兵,把枪扔在地上跪了。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半个时辰后百来个守兵全出来。松前藩藩主最后被自己家臣绑了出来。
消息传回旗舰时满桂正在喝姜汤。他听完放下碗。
没放一枪?
没放。
满桂笑了,走到窗边。外面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蓝,虾夷地的山一层层白得发亮。
这就对了。打天下,不是非得杀人。
雪落在他军帽上。海面上巡洋舰汽笛响了一声,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