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栋带一队工程师从广州上船,先到威尼斯。兵工厂临海,一排排船坞。他进去转三天摸遍每座炉子。对副手说:铸炮手艺是真有,几百年火候。可炉子还烧柴,镗炮管靠人拿钢条一下一下磨,磨一根半个月。先换炉子烧蒸汽,再上机床。
造船老工头马可,一辈子造风帆战舰。李国栋带他看蒸汽轮机图样,他直摇头:船不靠风靠这个铁罐子转?
风不顺你的船就停海上干等。这铁罐子烧开水转起来,逆风也走。往后靠煤。风听天由命,煤听人使唤。第二站比利时列日。军火库藏山谷里,专造滑膛枪炮。白胡子老工匠让在炉边干了四十年,看这帮东方人抬进来一台台铁机器满脸不以为然。李国栋不争,让工程师当着他面架起一台蒸汽锤。
蒸汽锤一开一声,一块烧红的铁疙瘩三下两下砸成炮管粗坯。让的脸变了。他活半辈子知道一块炮坯要几个匠人抡几天大锤。这……这是魔鬼的力气。
是蒸汽。水开了推活塞,活塞带锤。你把柴改成煤,风箱改成鼓风机,炉子一天出的铁顶原来五天。
第三站巴黎火炮厂,第四站塞维利亚铸炮厂。每处李国栋都一样:先量先看再拆再装。把欧洲几百年铸炮手艺摸清,再把大夏的线膛技术后装技术一样一样接上去。
最难的是线膛。欧洲炮管里头是光的,炮弹打出去翻跟头,打两百步就不准。大夏炮膛里刻螺旋线,炮弹转着出去能打一千步不散。李国栋把新镗刀架在列日机床上,让看着。钢刀在炮管里缓缓走过去,留下一圈一圈均匀螺旋槽。让凑得极近眼睛都不眨。
膛里刻这道纹,炮弹就不翻了?
不翻了它就直着走。你原来那炮打出去靠运气,这炮打出去靠算。
让沉默很久,忽然伸手摸那道刚刻好的膛线,手指微微发抖。
也出过岔子。列日第一次试造后装步枪,头一批二十支打靶时炸了两支枪膛。让吓得脸都白了。李国栋把炸膛的枪拆开看,发现是钢材里夹了渣不是工人错。让人把整炉铁回炉重炼,又加一道反复锻打工序。炮管里有一点渣就是要人命的窟窿。咱们造的是家伙不是摆设。差一丝,前线就多抬回来一个。让重重点头。往后每出一根炮管他都亲手用小锤敲一遍听音辨碴。
试炮那天列日城外空场立靶,一千步外一面木板。李国栋亲自点火。新造线膛炮轰地一声烟尘腾起。跑出去看的骑兵回来挥手——正中靶心,木板穿了个碗口大的洞。让凑过去量弹孔,嘴里念念有词。他原来的炮打五百步就上天。一千步。我们造了一辈子炮,最远敢说三百步。
往后这就是寻常。敌人在你三百步外你够不着他,他在一千步外已经能打你。这仗还没打就先输了一半。
三个月后四地兵工厂同时出第一批合格货。列日院子里摆着一排排新造后装步枪和线膛炮,擦得锃亮。让拿起一支步枪拉开枪栓看子弹从后头塞进去又咔地闭锁。他放下枪又抬起手对着太阳看那根新镗的炮管。
院里站着几十个欧洲匠人没人说话。让转过身对李国栋慢慢说:我们造了三百年火炮。现在才知道,炮,还能这么造。
四地兵工厂一个月出多少活?列日造枪两千支,巴黎塞维利亚造炮四十门,威尼斯船坞已开始照图样改第一艘蒸汽明轮船。这些枪炮不再万里迢迢从国内运来。赵二虎从华沙给李国栋发感谢信,就一句:从前打一仗炮弹要从广州走半年。如今缺了三天就补上。
李国栋拿电报对副手说:这才叫在人家的地盘上扎下根了。
让听说枪要发往各处前线,特意把一支亲手验过的步枪擦三遍用红布包好托李国栋带给赵二虎:替我问一声华沙的将军。我们这些老骨头铸了一辈子炮,没铸出过一件能打一千步的家伙。如今这枪,就算我们给东方大人交的投名状。
陈阳回电只有两个字:接着办。
李国栋站列日山坡上望山谷里一座座重新烧起来的炉子。蒸汽锤咚咚咚响从早到晚,烟囱黑烟把半边天染黑。他心里清楚,枪造出来是用来止战的。真正要紧的是另一件事——炉子修好了,下一步该在这片土地上铺铁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