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想象江瑶独自承受这种折磨,齐思远心底就揪得发紧。他是医生,清楚顺产的风险,也清楚分娩阵痛的残酷。从前在科室,他只是客观从医学层面评估产妇的条件,可今天亲身感受过之后,那份抽象的文字描述,全部化作真切的恐惧。
心底暗暗下定了决心。
江瑶一定要选择剖腹产。他不能让她去经历这种撕磨人的剧痛。
他清楚这个想法或许有些主观,产科评估会综合母体和宝宝的各项指标。但只要有选择的余地,他不想让江瑶去闯这一关。一想到她要被这样无休止的疼痛裹挟,他就无法释怀。
江瑶见他沉默,以为他只是身体难受,便不再多追问,只是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她柔声安抚:“到家你就躺下休息,晚饭我简单安排,不用你忙活。”
齐思远回过神,反手轻轻攥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他看着江瑶隆起的腹部,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
“好。”他低声应着,语气平静,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下次产检,要和产科医生好好沟通评估,把剖腹产这件事仔细问问清楚。
车子驶入小区,缓缓停在车位。齐思远先下车,绕到江瑶那一侧,小心扶着她慢慢下来。腹腔里翻腾的不适感还在隐隐作祟,他不动声色地稳住气息,把所有不适藏起来,专心护着江瑶慢慢往单元楼走。
这件事,他打算慢慢和江瑶聊,好好跟她商量。他不想替她擅自做决定,但那份心疼,无比真切。他亲自体会过阵痛的冰山一角,再也舍不得让江瑶独自承受。
两人慢慢走回家里,屋内暖白的灯光倾泻而下,驱散了归途的些许疲惫。孕晚期的疲惫缠得江瑶浑身发软,却依旧惦记着上次吃得尽兴的粤式外卖,换完拖鞋便径直瘫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点开外卖软件,指尖轻快地滑动屏幕,认认真真挑选着晚餐。
她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浅浅笑意,一边选菜一边小声嘀咕,念叨着要再点一份鲜甜的花胶鸡汤,软糯入味的蒸凤爪,还有百吃不厌的虾饺皇,细细比对口味备注,盘算着今晚又能大饱口福,一整天的疲惫都被这份小小的期待冲淡了大半。
一旁的齐思远却全然没有放松的心思,他默默坐在沙发另一侧,刻意拉开一点距离,不动声色掩去身上的不适。腹腔依旧隐隐翻腾,模拟阵痛带来的酸胀余韵迟迟未散,牵扯着胃壁隐隐发紧,心口更是沉甸甸压着一块大石。方才体验馆里七级阵痛的刺骨痛感,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那种层层递进、无休止挤压蜷缩的剧痛,哪怕只是短短几分钟,都让他这个常年耐受手术疼痛的人难以招架。
他无法想象,平日里怕疼、孕期本就格外敏感脆弱的江瑶,若是直面十级顺产阵痛,熬过数小时的酷刑,该是何等煎熬。作为心外科医生,他见过无数病人的忍痛坚持,熟知人体疼痛的耐受极限,可所有的医学认知,都抵不过亲身体验后的真切心疼。
这一刻,他心里的想法愈发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他不能让江瑶顺产,绝不能让她独自承受这份极致的痛苦。
思绪翻涌间,他静静侧头看着身旁的江瑶。女孩眉眼温柔,眼底满是纯粹的欢喜,正专心致志挑选着爱吃的菜品,浑然不知他心底早已百转千回。连日来的相处,他早已看清江瑶的付出,她挺着笨重的孕肚上班、操持家事、耐心包容他的情绪与软肋,从未有过半句抱怨。如今他已然醒悟,只想拼尽全力护她周全,再也舍不得让她受半分苦楚。
只是剖腹产并非小事,关乎母体与胎儿的安全,也和顺产的恢复、预后息息相关,不是他一句私心的话就能决定。他满心踌躇,反复斟酌着措辞,心里又纠结又忐忑。他怕直白说出想法,会让江瑶觉得他小题大做、过度紧张,怕她觉得自己太过矫情,更怕她误会,以为他是嫌弃顺产麻烦、怕她吃苦拖累自己。
他只想好好护她,仅此而已。
他默默在心里梳理说辞,想着要结合下午的体验、医生的专业角度,好好跟江瑶沟通,告诉她自己真切的感受,尊重她的意愿,也把所有利弊、风险、恢复细节一一讲清楚,绝不强势替她做决定,只让她明白,自己所有的坚持,都源于极致的心疼与在意。
胃里的酸胀还在隐隐作祟,轻微的不适感持续蔓延,可他早已无暇顾及自身。比起江瑶将要承受的分娩之痛,这点身体的不适根本不值一提。过往他总陷入自我内耗,纠结自己不够称职、帮不上家里的忙,可此刻他才彻底明白,最好的弥补与守护,从来不是笨拙的跟风做事,而是拼尽全力护住她的平安与安稳。
“选好啦!还是上次的几样,刚好清淡养胃,你也能多吃点。”江瑶选完菜品,开开心心关掉手机,转头看向沉默静坐的齐思远,这才察觉他神色凝重,不像往常那般松弛温柔。
她微微蹙眉,凑近了些,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怎么啦?回来了还闷闷的,是不是肚子还不舒服?”
温热的触感落在皮肤上,拉回了齐思远纷飞的思绪。他抬眸看向满眼关切的江瑶,眼底的沉重稍稍柔和,心底的顾虑却依旧盘旋不散。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她微凉的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酝酿许久的话语,终于打算缓缓开口。
“瑶瑶,刚刚我做完分娩的疼痛体验,回来路上也翻了很多相关的资料,我……”
话说到一半骤然卡顿。他抬眼望着江瑶清澈懵懂的眼眸,话堵在喉咙里,迟迟接不下去。
他有满肚子的理由,有专业的分析,有亲身疼到发懵的真切感受,可看着她安然松弛的模样,突然害怕自己说出的话,会打破她对生产所有平和的期待。他怕自己的坚持,会变成小题大做的矫情,更怕她觉得,自己是在无端焦虑、过度紧张。
腹腔里的酸胀余痛还隐隐作祟,下午七级阵痛碾压身心的触感历历在目,那种无处躲避、层层叠加的剧痛,至今还残留在神经里。他一个常年耐受创口痛、手术痛的医生,短短几分钟的体验都几近扛不住,更何况是要熬完整程顺产、直面十级剧痛的江瑶。
可这些沉甸甸的心疼与顾虑,翻来覆去,终究不知该如何温柔地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