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可以撒娇,可以委屈,可以闹着让他留下来陪自己。孕晚期的煎熬本就无人能替,夜里频繁的假性宫缩、浑身的酸胀疲惫、对生产的忐忑不安,她独自扛了太多太多。好不容易等到他收心顾家,日日陪伴在侧,让她安稳踏实了一段日子,如今一场突如其来的手术,又要打破这份安稳。
他没有任何资格,要求她次次大度,次次体谅,次次毫无怨言地包容自己身不由己的缺席。
医者救人是天职,他从未后悔接下那台手术,那条鲜活的性命,他必须去救。可他唯独愧疚,愧疚这份天职带来的代价,永远落在最爱的人身上。
从前他偏执于工作,忽略家庭,让她独自熬过无数难熬的孕期日夜;如今他幡然醒悟,拼命弥补,学着陪伴、学着温柔、学着承担,可命运偏偏又让他再次面临两难的抉择。
齐思远缓缓侧过身,动作轻得极致,生怕轻微的动静惊扰到熟睡的江瑶。
他静静凝望着她的侧脸,暖光落在她柔和的轮廓上,温柔得不像话。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是他日日熟悉、满心眷恋的味道。
心底的酸涩与愧疚愈发浓烈。
他知道,她心里是难受的。
只是她太温柔,舍不得让他为难,舍不得给他增添压力,所以把所有的情绪都悄悄藏起,装作坦然释怀的模样。她懂他的责任,敬他的职业,所以次次退让,次次包容。
可他不能因为她的温柔,就肆意心安理得。
指尖克制地悬在半空中,不敢触碰,只是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黛,那是孕晚期夜夜睡不安稳熬出来的疲惫;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白日里笑着宽慰他的嘴角,此刻安静平和,却让他满心亏欠。
这段时间,他戒掉了所有的偏执内耗,不再困在自我否定的牢笼里,日日陪着她孕检、学习待产知识、打理家事,以为自己终于弥补了过往的缺憾。可临到关头,他依旧要因为工作,暂时缺席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刻。
脑海里曾经那些指责他的声音,此刻没有喧嚣,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心底。
你还是做不到两全。
你还是要让她失望。
你永远都在让她独自承受委屈。
他从前拼命工作,是为了寻找自我价值;如今收敛锋芒温柔顾家,是为了守护她和孩子。可偏偏医者的宿命,就是永远在生死与小家之间反复取舍。
他可以扛下手术的风险,扛下术中的疲惫,扛下所有专业领域的高压,可唯独扛不住江瑶眼底藏起的失落,扛不住自己满心沉甸甸的愧疚。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齐思远微微俯身,极轻、极轻地,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柔到极致的吻,带着数不尽的温柔与歉意。
“对不起,瑶瑶。”
他在心底无声呢喃。
对不起,又一次让你失望了。
对不起,又一次让你独自忍耐不安。
对不起,我的责任和初心,终究还是让你受了委屈。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力道极轻,避开她隆起的小腹,将人温柔拢在怀里。感受着怀中人温热安稳的呼吸,心底的愧疚渐渐化作坚定的执念。
这是最后一次。
等这台手术平安结束,他再也不会接手任何额外的飞刀、高危急诊、加班任务。
他要安安稳稳守着她,陪着她熬过最后的孕晚期,陪着她待产、生产,寸步不离,弥补今夜所有的亏欠。
夜色漫长,他睁着眼,静静抱着熟睡的江瑶,一夜无眠。满心愧疚,亦满心坚定。
他欠她的温柔与陪伴,往后余生,日日弥补,尽数归还。
深夜静谧的黑暗里,连窗外的风声都消匿无踪,整间卧室静得只剩下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江瑶原本浅眠,孕晚期身子笨重,浑身酸胀,睡得本就不踏实。后半夜,小腿骤然袭来一阵剧烈的痉挛,像是肌肉被硬生生拧缩在一起,尖锐的刺痛瞬间穿透朦胧睡意,疼得她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唔……”
她下意识蜷缩起腿,眉头死死蹙紧,细密的痛感顺着肌理蔓延开来,瞬间彻底清醒。
身侧的齐思远本就一夜未深睡,心底压着沉甸甸的愧疚,浅眠得近乎警醒。她这一点细微的动静,他第一时间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