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晨光淡淡的铺在料理台上,锅沿还飘着白粥温热的水汽。齐思远守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米粒缓缓翻滚,指尖不自觉轻轻叩着台面。他特意熬得软烂,一是给自己,二是给江瑶。
煎蛋煎得嫩,边缘只微微泛着浅金色,青菜快速过水焯熟,简单淋上一点点生抽。餐盘摆到江瑶面前的时候,他指尖还有些微不可察的紧绷。曾经在手术室里面对再凶险的病情都稳如磐石,可这一次不一样。这是他心脏术后恢复,重新站上手术台的第一台重大手术,心底翻涌的紧张是许久未曾体会过的。
他太清楚自己身体的软肋,情绪一紧绷,胃部痉挛说来就来。往日里那种绞痛席卷腹腔、浑身脱力的滋味还清晰地留在记忆里。他不敢赌,若是手术中途胃病发作,手一抖,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还有满心等候他的江瑶,他谁都对不起。
齐思远端起属于自己那碗白粥,没有配菜,就这么小口小口往下咽。粥温温的滑入食道,一点点安抚着紧绷的肠胃。每吞咽一口,他都在心里刻意放缓呼吸,试图压下胸腔里躁动不安的情绪。一碗粥,他花了比平时久很多的时间才喝完。胃里有了食物垫底,那种空落落、随时会抽痛的感觉稍稍平复。
江瑶坐在餐桌前安静看着他,把煎蛋往他那边推了推,眼底藏着担忧,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声叮嘱:“路上慢一点,别赶。”
齐思远放下空碗,抬手揉了揉胃部,确认暂时没有不适感,才弯腰轻轻吻了吻江瑶的额头。“我知道。”他声音放得平缓,“我会照顾好自己,手术结束我就回来。”
他收拾好随身的文件,检查一遍口袋里备用的胃药,拎起外套准备出门。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又下意识按压了一下上腹,确认没有翻搅的痛感,才拉开房门。
门外清晨的风迎面吹过来,齐思远深吸一口气。心里清楚,这场手术,他不仅要为病人全力以赴,更要守住自己的身体,守住家里等着他回去的江瑶和肚子里的孩子。
汽车稳稳停在医院停车场,引擎熄火的瞬间,齐思远抬手又按了一下上腹,胃里还算安稳,没有预想中的翻涌。他拎着手术相关的资料袋快步走进住院楼,白大褂搭在臂弯,一路上遇到的护士都主动跟他问好,他简单颔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术前准备室。
这里的一切他再熟悉不过,可今日空气里似乎都裹着一层紧绷。换上洗手衣,戴好手术帽与口罩,齐思远翻开病人的各项检查报告,指尖划过影像片子上的病灶,正低声和麻醉师确认术前评估,讨论麻醉诱导的方案、术中需要重点监测的指标,还有病人既往的基础病可能带来的风险。他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只有微微收紧的肩线,泄露出藏在冷静外表下的紧张。
“术中血压波动要重点留意,一旦出现异常,我们及时沟通。”齐思远目光落在监护参数预估表上,低声交代。
“放心,齐医生,方案我们核对两遍了。”麻醉师点头回应。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周凯拎着医用护腰走了进来,看见齐思远已经把术前沟通做到尾声,不由得放轻了脚步。等两人对话暂告一段落,周凯走上前,把护腰展开。
“行啊,来得够早,准备工作做得这么利索。”周凯笑着开口,伸手示意齐思远微微俯身,“来,别动,我给你把护腰系上。这台手术耗时不会短,你腰扛不住,别硬撑。上次你休养之前就总腰疼,今天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护腰必须戴好。”
齐思远微微挺直脊背,配合着周凯的动作。硬质护腰贴合住后腰,均匀分担脊柱承受的压力,收紧的一瞬间,后腰那种隐隐发酸的感觉被压住不少。他抬手扯了扯护腰边缘,确认松紧合适,不至于勒得影响呼吸,也不会松垮起不到支撑作用。
“谢了。”齐思远低声道,目光重新落回病例上,“病人的冠脉情况比较复杂,术中变数不少。”
“我知道,张主任也一直在外面盯着。”周凯系好卡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还有,留意你的胃。一旦觉得恶心或者绞痛,千万别死扛,示意我,我让张主任帮你顶一会儿。瑶瑶在家还等着你的消息,你要是倒下,谁都不安心。”
齐思远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报告纸的边角。他想起清晨家里餐桌上温热的白粥,想起江瑶温柔的眼神,心里的紧绷稍稍柔和几分。
“我有数。”他抬眼,眼底褪去多余的杂念,只剩下属于外科医生的笃定,“准备好了,可以进手术室了。”
周凯点点头,跟在他身侧。厚重的手术室大门缓缓推开,无影灯安静悬在手术台上方,冷白的光线静静等候着这一场漫长的战斗。齐思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护腰稳稳托住他的腰背,胃里因为那碗热粥垫着,暂时平静无波,他做好了迎接所有突发状况的准备。
手术室厚重的自动门缓缓闭合,隔绝了里面器械轻响与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周凯没有离开,原本属于他的休息日,干脆就这么坐在了等候区的长椅上。他把手机调至消息提醒常开,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一旦手术有阶段性进展,就第一时间给江瑶发消息,免得她独自在家悬着一颗心。
等候大厅的空气沉闷,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压抑的抽泣声。不远处坐着一位中年女人,是患者的母亲。从儿子被推送进手术室的那一刻起,她的眼泪就没有断过,手里紧紧攥着揉得发皱的检查单,肩膀不住地颤抖,时不时抬手用袖口抹一把脸颊,哭声压得很低,可每一声都透着绝望。她时不时抬头望向手术室门口的指示灯,那双眼睛红得发胀,仿佛只要多看一眼,就能提前看见里面的结果。
周凯看了她几眼,心里也跟着发酸,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慰。大心脏手术,家属在外面等待的煎熬,他见得太多了。他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划开和江瑶的聊天框,想先发一句消息报平安,告诉她手术已经正式开始,齐思远已经上台,护腰也穿戴妥当,暂时一切平稳。想了想又暂时停住,太早发送,反而会让江瑶一直惦记着手机,索性打算等第一个关键步骤完成再通知。
门诊那边,张主任还在坐镇接诊,今天门诊患者数量不少,脱不开身进手术室。术前他反复和齐思远敲定方案,反复叮嘱术中需要警惕的风险,把这台手术托付出去的时候,心里同样悬着。但他信齐思远的技术,也清楚齐思远为这台手术熬了多少个夜晚推演预案,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齐思远自己的身体。
手术室内部,无影灯冷白的光束笼罩手术台。齐思远站在主刀位,护腰牢牢撑住后腰,缓解长时间站立带来的负重。他呼吸平稳,目光专注落在术区,手中器械动作稳定利落。那碗清晨喝下的白粥还在胃里,暂时没有泛起熟悉的恶心和绞痛,只是精神高度集中之下,腹部依旧隐隐绷着一根弦。他刻意控制着呼吸节奏,不让紧张情绪刺激肠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