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师目光紧紧锁定面前的监护屏幕,持续报出实时的生命体征数据:“心率稳定,血压轻微下降,已调整血管活性药物剂量。”
“继续观察。”齐思远应声,手上操作没有片刻停顿。
他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所有注意力尽数倾注在这台复杂的心脏手术上。平日里敏感的肠胃,那些痉挛、翻搅、恶心的预警信号,像是暂时被隔绝了。不是疼痛消失了,是精神的张力太强,盖过了躯体的信号,整个人进入一种近乎透支的麻木。只是他心里清楚,这种麻木是短暂的,一旦手术节奏放缓、精神松下来的瞬间,所有积攒的疲惫、腰的酸、胃的绞痛,会一股脑全部涌上来。
巡查护士安静守在一旁,默默清点耗材,留意管线,不敢发出一点多余动静。她悄悄看向齐思远,能看见他脖颈线条绷得很紧,口罩上方的眼窝带着掩不住的倦意,可握着器械的手,自始至终没有一丝晃动。
每一分每一秒都走得缓慢,监护仪的声响不停回响。手术过半,最凶险的环节还在前方。齐思远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疲惫感,沉下心,继续推进操作。他不敢分神,不能停下来,手术室门外焦灼等候的母亲,走廊里守着消息的周凯,还有在家安静等着他平安回去的江瑶,都悬在他手中这台手术之上。
麻木的躯体还在坚持,冷静的头脑持续判断,整间手术室,依旧笼罩在凝重无声的紧张之中。
六个小时漫长的煎熬终于走到尽头,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咔哒”一声熄灭,整个等候区仿佛跟着松了一口气。持续不停的监护仪滴滴声停在了厚重的门后,走廊里只剩下家属急促的呼吸。
没过多久,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一名护士快步走了出来,目光先落在那位患者母亲身上,随即瞥见不远处长椅上的周凯,连忙扬声招呼。
“家属可以进来查看情况,您也一起来,麻烦先跟我去换隔离服。”
周凯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一丝疑惑。按流程一般只有患者家属进入,他并非亲属,本不该到场。但他没有多问,立刻点头跟上护士的脚步,迅速换上一次性隔离衣、鞋套,跟着那位还带着泪痕的母亲,一路走到术后观察室。
房间光线柔和,齐思远没有立刻坐下休息,而是坐在电脑屏幕前,屏幕上清晰投射出患者术后的心脏造影影像。手术帽把他的头发全部收拢,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神色依旧是外科医生惯有的冷静平和。
“阿姨,您先过来,我跟您说下手术的情况。”齐思远声音不高,语速放得舒缓,指尖轻点屏幕上的血管影像,耐心讲解术中遇到的粘连问题,还有病灶处理的细节,哪里做了修复,血流现在恢复得如何。
他一条一条讲清楚术后需要留意的事项:什么时候可以撤呼吸机,液体入量要严格控制,要警惕心律失常,后续抗感染、镇痛方案,还有短期内需要避免的各种诱因。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完全看不出刚刚在手术台上连续站了六个小时。
患者母亲站在屏幕前,紧紧盯着造影图像,先前歇斯底里的焦虑消散大半,一边听一边不停点头,时不时小声提问,齐思远都一一作答,耐心十足。
站在侧后方的周凯,目光一刻没有离开齐思远。
口罩上方露出的皮肤毫无血色,是一种透着疲惫的惨白,眼底浓重的青黑藏不住。哪怕他刻意挺直脊背,周凯依旧能看见他身体细微的晃动,只是靠着强大的意志力稳稳撑在椅子上。周凯心里咯噔一下,一眼就看明白,这小子现在状态糟透了。
长时间保持俯身手术的姿势,护腰撑了整整六个小时,腰背的酸痛早已累积到顶点;高度紧绷的情绪一旦松闸,胃里蛰伏许久的不适感随时会爆发。方才手术台上精神高度集中,痛感被麻木掩盖,可现在手术结束,精神防线一松,身体所有透支的信号,都会一股脑涌上来。
齐思远还在继续和家属沟通,嘴角维持着克制平稳的神态,仿佛只是完成一台普通的常规手术。可周凯看得清楚,他放在桌下的手,指节在不自觉地轻轻蜷缩,是腹部不适下意识的小动作。
等齐思远把所有要点讲解完毕,叮嘱家属有任何问题随时找管床医生,目送那位母亲跟着护士去看转入观察室的病人。直到家属的脚步声走远,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齐思远才缓缓合上电脑屏幕,肩头猛地一垮。
周凯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撑不住就别硬扛了,我早就看你脸色不对劲。胃是不是又开始难受了?”
齐思远轻轻闭了闭眼,浅浅吸了一口气,腹部已经泛起熟悉的、慢慢收紧的绞痛,他低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沙哑:“还好,先坐一会儿。”
只是话音刚落,胃部一阵翻涌,他下意识按住上腹,微微弯腰,克制住涌上喉咙的恶心感。六个小时高强度手术耗尽了他全部力气,方才强撑着讲解病情,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余力。
周凯伸手扶稳他的胳膊,眉头紧锁。“别硬撑,我扶你去休息室躺着,药有没有带在身上?瑶瑶那边,我可以报平安了。”
齐思远轻轻点头,眼底的紧绷缓缓卸下,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手术顺利,告诉瑶瑶,我没事,很快就回家。”
可周凯心里清楚,这哪里算是没事。这台手术熬下来,齐思远的身体,又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周凯扶着齐思远挪到休息室的躺椅上,快速翻找他白大褂内袋,摸到了那一小盒常备胃药。他干脆伸手一把扯下齐思远沾着淡淡水汽的口罩,拧开随身带的温水杯,直接递到他唇边。
齐思远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省了,微微仰着头,就着周凯的手,咽下药片,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药片刚落进胃里,药效还丝毫没有起效,腰背积攒了整整六小时的酸胀僵硬正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他靠着椅背闭目喘息,试图慢慢舒展紧绷的躯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