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木凳边缘落下那个小小的“念”字后的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菜市场还浸在淡淡的晨雾里,摊位大多还没开张。麻薯早早爬起来打卡上班,抱着那本古籍蹲在字铺柜台,例行每日一早的“字态巡检”。
它哗啦翻开夹层纸页,一眼就盯上了那半个悬而未决的“逢”字。昨夜从书页边缘蔓延过来的银灰色细线,此刻已经停下,笔尖一样卡在“逢”字下半截的正中位置,不再往前推进。就像写字的人鼓足勇气抬手,偏偏在落最后一笔前刹住,硬生生停在原地,重演了当初“遇”字那卡了三年的老毛病。
麻薯抱着书,吭哧吭哧挪到门口矮凳上摊开。章鱼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慢悠悠路过,复眼扫了一眼纸面,淡淡点评:“照旧,差临门最后一笔。”
麻薯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盯紧那道细线。它敏锐发现,连线末端一小块颜色比前面更深,仿佛下笔时用力过重,写到一半力气耗尽,再也拖不动笔墨。
上午的阳光慢慢洒满菜市场石板路,沈舟来了。
他比上次见面清瘦不少,下巴冒出一层浅浅青灰胡茬,眼底布着淡淡的红血丝,一看就是长久思虑、休息不足。但眼神不再像从前那样沉得抬不起来,精气神好歹回上来几分。
他缓步走到字铺门口,目光先落在矮凳侧边沈念留下的“念”字上,脚步一顿,愣神片刻。随后蹲下身,指尖悬在字迹上方,安静看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
麻薯见状立刻捧着古书迎上去,熟练翻到夹层那一页递到他眼前。沈舟垂眸,长久凝望着书页里残缺的半个“逢”字。
“还差最后一笔。”麻薯小声说道。
沈舟轻轻点头,声音平静:“我知道。”
他取下肩上的帆布包,掏出那本陪伴多年的旧本子,翻到画着“逢”字的页面。纸上依旧只有字的上半部分,下半大片空白,空落落的。沈舟静静凝视纸面片刻,合上本子放回包里。又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白纸,就地蹲在字铺门口青石板上,把纸张铺平。
提笔,落墨。一笔,两笔,三笔。写到第四笔,笔尖猛地一顿,他的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像是笔杆抹了滑油,握都握不稳。沈舟停下,深呼吸平复片刻,咬牙继续。第五笔,短暂停顿;第六笔,第七笔。每落下一笔,都要停下来调整呼吸,好似走在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每一步都得反复确认脚下安稳,才敢踏出下一步。
终于来到最后一笔。
笔尖悬在纸面之上,距离白纸仅有一根发丝的厚度。时间一点点流逝,他迟迟没能落下。良久,沈舟收回笔,把这张只差一笔的纸递给麻薯,语气平淡,可指尖抑制不住地轻颤:“还是不行。”
麻薯小心接过这张纸。纸上的“逢”近乎完整,独缺收官一笔。它抱着纸跑回字铺,轻轻放在古籍夹层旁边。纸上的轮廓,和书页里那半个“逢”遥遥相对,如同两个复刻的影子,各自待在不同的平面,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遥遥相望。
下午,沈念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