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面的“工”字,在书页微光下轻轻一亮。字没有立刻跳进书页队列,但是纸片边缘,钻出一道淡淡的细线,从“工”字出发,朝着书页中央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小段,然后停住不动。活像一个新来的访客,站在门口探头张望,还在犹豫要不要抬脚进门。男人看见这道痕迹,了然地点点头,不多寒暄,转身离开。
下午,第二位访客登门。
是位留着利落短发、背着帆布包的年轻女生。她站在字铺门口,先打量招牌,又低头看矮凳上留存的字迹,才迈步走进铺子。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挤挤挨挨写着一个桥字,笔画完整利落。
她把便利贴轻轻放在柜台,挨着方才那张“工”字纸片:“我也放一个。”说完便转身离开,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麻薯凑过去,把两张纸片一并挪到古书旁。便利贴上的“桥”与纸上的“工”并排静卧,中间隔着一指宽的空隙。书页边缘,原本“遇、逢、信、念、连”五个外来字组成的整齐队伍旁边,凭空多出一道淡淡的虚影。虚影还没有凝聚成完整的字,只是浅浅一道印子,像新人来到队伍末尾,先站在旁边观望排队,暂时还没有正式入列。
等到暮色漫上老街,麻薯再次翻开古书。
那道未成型的虚影旁边,悄然生出一道崭新的起笔。走向和当初“连”字的起笔一脉相承,只是更短,只落下第一笔便停住。
五个字的队列旁边,空出了第六个位置。空空荡荡,整整齐齐,如同提前摆好的一把空椅子,安安静静等候下一位来客落座。
章鱼开始收摊,拿起特制墨汁,俯身重新描摹矮凳上那些字迹。连日风吹日晒,凳面的字已经淡了不少。它仔细把“信”“收”“回”几笔描深,还顺手添了一道不起眼的小记号,像是给凳子偷偷打了个专属戳记。
麻薯蹲在一旁围观章鱼描字,脑袋里胡思乱想:凳子这是做保养翻新呢,字都要重新补色。
章鱼收好毛笔,侧头对麻薯说:“明天,或许就有人来认领这个空位。”
麻薯望向书页里预留的第六号位,又转头看向门外暮色里的矮凳。经过补墨,凳面的字迹微微发亮,仿佛重新唤醒了藏在木头里的力量。远处归墟的地平线依旧安稳沉静,只是天际底色,悄悄晕开一层极淡的暖调,像是沉寂许久的地方,温度正在一点点回升。
麻薯合上古书,放回柜台正中央。门外那条延伸向菜市场的纹路隐在晚风里,颜色渐渐暗下,长度却悄悄增长,从第一棵行道树的树根,一直蔓延到第二棵树根之下。这条路,还在慢慢向外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