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顾不得哭泣,顾不得去骂他圣母心,等找到他,再一股脑儿找他倾诉。
“阿澈……你答应过我的……你说陪我一个月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她跪倒在泥水里,浑身发抖。
由于深夜,光线晦暗不明,仅仅只有隔壁工地探照灯打下零星的光,看不清,她只能凭着感觉去搜寻。
她掰了许久的重物,用手撑住地面,眩晕感袭来,她却咬牙继续去找。
她的膝盖,胳膊,擦伤不在少数。
“你不能……你不能又这样……又把我一个人丢下……”
找到后来,她力气耗尽,瘫软在地,
终于片刻后,消防车的警笛声、救护车的鸣叫声、对讲机里嘈杂的指令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
乔言心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双手撑地,看着救援人员从她身边跑过,她体力流失殆尽,知道单凭她自己机会渺茫,
所以,又一次放下尊严求人,只是祈求她们不只是公事公办,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找到他……”
“只要你们能救他,我给,我什么都给……”
——
兴许是乔言心不间断的哭喊声起了作用。
顾千澈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
他做了个梦,和普罗旺斯时一样的梦,有个女人在他坠入深海时,伸手拽住了他。
温婉大方,是林晚。
她开始哭,慢慢的,脸变得扭曲,变地凌厉,然后逐渐清晰,
是谁?
凤眼英锐,梨花带雨,嘴里哆嗦着“阿澈……阿澈……”
是乔言心。
“心儿……心儿……”他又呼唤她,以前每一次他在病房里疼得死去活来,一睁眼都是她。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各种光线搅和得像抹不均匀的调色盘。浓烟的味道呛得他咳嗽,胸腔里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咳……咳……”
他动了动手指,抬了抬腿——有点疼,但骨头应该没断。
“我在这……”
他撑起身体,一块被炸飞的车身板材做了掩体,把他掩埋了。
此时,背上火辣辣地疼,不过没有大碍。
正要起身,手一撑,戳在一滩柔软上,是个女人。
“谁?”
他想起了爆炸之初,有个女孩奋不顾身的拉住了他。
然后他看见了韩嫣。
她就软软地趴在他身下,脸朝上,一动不动。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没有血。
嘴巴终于停歇下来了,顾千澈却巴不得她还是那副欠欠的样。
眼眶有些温热,他很清楚如果没有韩嫣刚才那惊天一扑,
他非死即残。
没想到生死之交,这个一直和他打打闹闹的小妹妹,会舍身相护。
眼眶有些湿润,
“小嫣?”他伸手去推她的肩膀,“韩嫣!”
女孩没有反应,不过气息均匀,可能只是晕了过去。
两人距离近,受伤的程度不会太远,只是不能贸然搬动。
他松了一口气,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她头下。
说起来,他心里从不真正讨厌这个冒冒失失的女孩,
张扬恣意,谁不愿意多看几眼?
甚至,那眉眼那气性,很像记忆里那个江城双姝。
只是,他很怕,很怕她们最后会变成一样的人……
即使,身份悬殊,他依然如此,怕到他不想再费心去迎合。
————
“……阿澈……你在哪儿……”
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顾千澈循声望去——火光和浓烟散开的那头,有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是她。
“我在,我没事,你别怕!”
顾千澈知道此刻没什么好扭捏的,张了张嘴,
可当他想喊她的名字,看她囫囵的人朝他奔过来时,他还是停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像是本能地拿着刻度尺划距离。
“……小嫣晕过去了,不知道伤势如何。”
但那个女人像是听见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伸出手要去接他。
“没事就好,呵,没事就好。”
她奔向他,伸手要去摸他的脸。手指冰凉,还带着血,碰到他脸颊的时候,抖得厉害。
顾千澈犹豫一瞬,没拒绝。
可下一秒,就在顾千澈要牵她手的瞬间,乔言心紧绷着的弦像是触碰到了极限,手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直勾勾地下坠,
她浑身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往下瘫倒。
小李从身后扶住她,她才没有摔倒在地。
“心儿……心儿……”
顾千澈再不扭捏,一把抱住女主绵软的身子,感受着她枯枝败叶般的倦容,咬牙竭力控制的称呼,又绷不住吐了出来。
可惜,她听不到。
———
“小李,你先送她去医院。”劫后余生,顾千澈忍住难过,当机立断。
“那顾先生你呢?”
他随即看了看两女的伤势,做出了判断,
“我守着韩助理,还有张导,现场留给我。”
小李不再啰嗦,带上乔言心转身就走。
说是护卫,他看顾千澈的眼神里,感觉自己才是那个被保护的人。
探照灯打在男人衣着凌乱,却清俊的骨架上,像出鞘的剑。
——
救援队来得很快。
韩嫣被抬上担架,顾千澈的伤口也做紧急处理,医护人员把张导从变形的车门里救出来。
唯独,没有看见张柔。
张导的右腿被压得血肉模糊,人已经昏了过去,嘴里还在哭喊着,
“柔柔……柔柔……”。
顾千澈站起来,走到张导身边,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在他颈侧。
张导闷哼一声,彻底昏了过去。
“送医院。”他无奈对救援人员说。
张柔离爆炸源最近,凶多吉少。留张导一个伤员在原地哭喊嚎叫,无济于事。
——
他站在废墟边上,看着救援人员在瓦砾中翻找。
消防车的水龙还在朝零星的火星冲刷。
二十分钟过去了。
一个救援人员从废墟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小片粉色的布料。
“找到了这个。”他把布料举起来,“附近没有发现其他……没有发现人。”
顾千澈接过那片布料。粉色的,边缘烧焦了,还带着血迹。
他回忆了下,刚才那个小女孩穿的,就是一件粉色的外套。
“只有这些?”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结果很明了了。
救援人员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顾千澈把那片布料攥在手心里,俊脸阴翳得可怕,浓重的恨意涌上心头,
“父亲……”
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堪比死神附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