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域巡捕的临时指挥部里,气氛比“崩坏”期间更加肃穆。巨大的屏幕上不再是闪烁的红色警报点,而是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和实时数据流监控界面。穿着制服的技术人员低声交流,声音压得很低。
獬豸站在指挥台前,看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加急报告。报告详细列举了“崩坏”期间暴露出的系统一百七十三个主要薄弱点和四百余个次级漏洞。其中,公共数据接口暴露、内部权限管理混乱、物理安防与数字安防协同失效、对突发大规模网络攻击缺乏有效响应机制等问题被重点标红。
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在他这个以“秩序”为信仰的人心上。他亲眼见过这些漏洞被利用时造成的灾难,那些混乱、伤亡、以及权威的流失。绝不能再有下一次。
“新制定的《强化安防补充协议》,各执行单位反馈如何?”獬豸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副官立刻调出数据面板:“总体推进顺利。重点区域的新型监控设备安装已完成78%,公民生物特征补录完成率64%,数据链路冗余备份工程进度过半。但……基层反馈,部分市民对生物信息强制采集和新增检查点有抵触情绪,执行过程中发生小规模口角十七起,肢体冲突三起,均已妥善处理。”
“抵触?”獬豸抬起眼皮,“告诉他们,这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安全。‘崩坏’期间,那些因为无法及时识别身份而得不到救治的人,那些因为监控盲区而受害的人,教训还不够深刻吗?没有完善的监控和数据,我们就是瞎子聋子,谈何保护?”
“是,已经加强了宣传解释工作。”副官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另外,技术部门评估,新系统的算力需求和数据处理压力极大,目前依靠‘龙吟’系统降级运行的基础架构,长期可能不堪重负,且存在被再次渗透的风险。有专家建议,应考虑引入……更先进的底层架构,或者,逐步恢复系统部分高级智能模块的权限,以优化安防效率。”
獬豸沉默了片刻。恢复“宗师”的权限?哪怕只是一部分?他眼前闪过那个雨夜停车场,林劫冷静到残酷的侧脸,也闪过系统失控时“清道夫”部队无差别攻击的冰冷画面。系统既能成为最坚固的盾,也可能变成最危险的、不受控制的剑。
“权限恢复,暂缓。”獬豸最终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但可以启动‘铁壁’计划,构建一个独立的、高等级的安防专用子网络,与民用系统物理隔离,专用于核心区域防护和重大威胁处置。这个子网络,必须绝对可靠,权限由我直接掌控。”
“铁壁”计划,一个在“崩坏”前就被提出,但因成本和对算力需求过高而被搁置的构想。如今,在惨痛的教训和重建的迫切需求下,它被重新提上日程,并且获得了最高优先级。这将是一堵纯粹的、只为安全和秩序而存在的“墙”。
“明白!”副官记录下令。
獬豸转身,望向窗外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城市。霓虹灯开始亮起,但不如以往那般绚烂密集,有些区域依旧暗淡。街道上车辆缓慢移动,行人步履匆匆。城市正在伤痛中缓慢起身,但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小心翼翼,带着警惕。
他筑起的“更高的墙”,或许会让一些人感到不适、被监视、被束缚。但在他看来,这是必要的代价。混乱的代价是鲜血和生命,而秩序的代价,可能只是一点“不便”和“隐私”。这道墙,必须立起来,而且必须足够高,足够厚,足以将任何试图再次撼动这座城市根基的“熵”挡在外面,或者……彻底碾碎。
在锈带边缘一处可以望见部分城区的废弃水塔上,林劫背靠着冰冷生锈的栏杆,手里拿着一个高倍望远镜。镜头缓缓扫过城市的轮廓,那些新安装的设备在夜色中如同一个个刚刚睁开的、冷漠的眼睛,闪烁着若有若无的指示灯光。
他看到了更多巡逻的巡捕车辆,看到了新增的检查站,看到了那些正在被架设的新型传感装置。他也看到了“铁壁”计划子网络专用光缆的施工痕迹——更粗,埋设更深,标识着醒目的警示符号。
沈易站在他旁边,脸色在月光下有些苍白。“他们动作真快。”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苦涩,“用你的‘崩坏’当理由,把笼子的栅栏换成了合金的,还加了把更复杂的锁。”
林劫没说话,只是调整着焦距。镜头停在一所小学的围墙外,那里正在安装带有面部识别功能的门禁系统,几个工人忙活着,旁边站着两名巡捕。明天,孩子们上学时,他们的脸将被扫描、记录、归档。
“我证明了墙会倒。”林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平静得可怕,“然后他们用倒下的砖块,加上新的水泥和钢筋,砌了一堵更高、更厚的墙。还告诉墙里面的人,这是为了保护他们不被外面的‘坏人’伤害。”
“我们成了那个‘坏人’。”沈易苦笑。
“我们一直都是。”林劫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城市的光污染依然存在,但此刻在他眼中,那些光亮更像是一座巨大监狱的探照灯。“我只是让他们更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代价是,现在这座监狱的看守更警惕,装备更精良,而且得到了大多数囚犯的默许甚至支持——因为他们刚经历过一次‘放风’时的踩踏事件,吓坏了。”
“难道就没办法了吗?”沈易不甘心地问。
“有。”林劫看向远处市政厅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是新的权力中心,“要么,找到办法从内部腐蚀这堵墙的根基,那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比他们更聪明。要么……”他顿了顿,“等待下一次,墙自己出现更致命的裂缝。或者,等墙里的人,某天突然集体觉得,呼吸比安全更重要。”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林劫很清楚,短期内,这道“更高的墙”将会屹立,并且会越来越坚固。他的“崩坏序曲”,无意间成了这堵墙最坚实的奠基石。
夜风吹过水塔,带着锈蚀和灰尘的味道。脚下的城市,在混乱后的疲惫和新建的桎梏中,渐渐沉入一种不安的睡眠。墙已经立起,沉默地分割着光与暗,自由与安全,过去与未来。
而林劫,这个最初的推墙者,如今只是一个站在墙外阴影里的孤独见证者。他亲手释放的混乱,最终催生出了更加极致的秩序。这个讽刺的结局,像一枚冰冷的钉子,钉在了他灵魂深处,比任何肉体伤痛都更持久,更清醒。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璀璨而森严的灯火,转身,沿着锈蚀的梯子,一步步走下高塔,重新融入下方无边的黑暗之中。
墙已高筑。而真正的战争,或许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个更加沉默、也更加艰难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