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里的手在招。
江辰站在城中央。手还托着断腕。断腕还缠着绿带。绿带在跳。极快。极稳。跟心跳一个频率。他抬头看着那只手。手是空的。可手在跳。跳得极慢。极稳。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朝你招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再没动。
人群静了。所有人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个裂。看着那个在裂里跳的东西。
江辰没动。他在等。
身后,古老者动了。
它从人群最后面往前走。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身子在暗里。它走得极慢。极稳。可不停。它走过敢死队。走过影子。走过那个孩子。走过林薇。走到江辰身边。站住了。
它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那是我的。”
江辰说:“什么?”
“那只手。那扇门。那个在裂里的东西。是我的。是我关的。是我化的。是我刻的。是我回的。是我没回的。全在里面。”
江辰看着它。它的眼是空的。可空里有东西。极远极远极远处。有光。极淡极淡极淡的绿。可那光在跳。跳得极快。极稳。
他说:“你要回去?”
古老者没回答。它往前走了一步。朝裂。朝手。朝那个在裂里跳的东西。它走了三步。停下来。
它回头。看着江辰。看着林薇。看着敢死队。看着影子。看着那个孩子。看着城里所有人。看着那些在的。那些家的。那些归的。那些“在”的。那些“全在”的。
它说:“我化了几万年。我化进水里。化进风里。化进土里。化进人身上。化进日子。化进话。化进笑。化进哭。化进归。我成了。我在所有东西里。我就是所有东西。可我没活过。”
“你带我活了七天。”
“七天里,我喝了酒。吃了果子。听了歌。看了舞。哭了。笑了。跟人碰了碗。跟人磕了头。跟人拉过手。”
“七天里,我活了。”
它停了一下。光在它身后跳。跳一下。暗就少一点。暗少一点。光就多一点。
“可我没活够。”
江辰说:“那就接着活。留下。”
古老者摇头。极慢极慢极慢。像一扇生锈了几万年的门被推开。它说:“留不了。”
“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我是它。它在裂里。我在裂外。我分成了两半。一半化了。一半没化。化了的那半成了所有东西。没化的那半站在你面前。可裂里还有第三半。我忘了的那半。我刻的那个字。我关的那扇门。我回不去的那个家。全在第三半里。”
“它不回来。我就永远不全。”
江辰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它面前。伸手。左手。他拉着它的手。手是空的。可手在跳。极快。极稳。跟心跳一个频率。
他说:“那你回去。把第三半带出来。带出来再活。”
古老者看他。眼是空的。可空里有东西。极满极满极满。全是光。极亮极亮极亮。全是绿。极淡极淡极淡的绿。
它说:“带不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化了。我成了。我在所有东西里。我就是所有东西。我进不去裂。裂里的是我忘掉的那半。它记得家。我忘了。它记得归。我忘了。它记得你。我忘了。它记得我。我忘了。”
“它不认我。”
江辰攥紧它的手。攥得极紧。紧到他的手在抖。断腕在疼。可他没松。
他说:“那你就不回去。”
“留下来。跟我们活。活到想明白。活到忘掉的那个字回来。活到第三半自己出来。”
古老者没说话。它看着江辰。看了很久。然后它笑了。它笑了。
那笑极轻极轻极轻。像一张纸被风从石头上吹起来。纸上有字。字早被水泡烂了。可有一个字没烂。极淡极淡极淡的绿。那个字是——家。
它说:“你是个傻子。”
江辰说:“你也是。”
它说:“我化了几万年。你活了九辈子。咱俩都是傻子。”
江辰说:“傻子才办庆典。傻子才喝酒。傻子才哭。傻子才笑。傻子才活。”
古老者又笑了。这次笑得大了些。光从它身子里往外涌。涌得极快。极稳。涌进虚空。虚空在退。退了一寸。又一寸。
它说:“我选。”
江辰说:“选什么?”
“选个活法。”
它松开了江辰的手。它转身。朝裂走。朝手走。朝那个在裂里跳的东西走。它走了三步。停下来。它回头。
它说:“我化了几万年。可我没活过。你让我活了七天。七天够了。够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家不是地方。家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