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是被引着参观“鎏金阁”内据说“不对外开放”的珍玩收藏,每一件都金光闪闪,来历不凡,听得他啧啧称奇。
又或是在顶楼那方可俯瞰小半内城景致的露台上,与几位见多识广的小姐姐品茗闲谈,听她们用慵懒酥软的语调,讲述帝国的富足安宁、律法严明、人人得享天赐金雨,偶尔也提及些外界传闻的艰辛混乱、朝不保夕,对比之下,更显此处乃是人间天堂。
“公子您说,放着这样的好日子不过,偏要去外面搏命厮杀,图什么呢?”
花魁金蕊用她纤细如春笋的指尖捻着一枚金瓜子,漫不经心地把玩,眼波斜睨过来,带着洞悉世情的慵懒笑意。
“在咱这里,只要守规矩,不贪心,每日便有金雨赐福,衣食无忧,平安喜乐。那些打打杀杀、恩怨情仇,听着都累得慌。”
小杜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塞了一块入口即化的金乳酥进嘴里。是啊,外面多危险,这里多舒服。罗大哥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不过以他们的本事,应该……也能找到这样的好地方享福吧?
夜里,便是笙歌宴饮。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不绝于耳,曼妙舞姿引人沉醉。
小杜子起初还惦记着打听同伴消息和帝国秘辛,但每每话头刚起,便有姐姐巧笑嫣然地岔开,或递上更醇的美酒,或奏起更妙的乐曲,或谈起更有趣的风月闲事。
几轮下来,他便晕陶陶的,忘了初衷,只觉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阁里的姐姐们对他极好,好到近乎纵容。他从不敢提付钱,她们也从不索要,反而时常不经意地,将一些小巧的金饰、把玩件遗落在他房间,笑着说:“这小玩意儿与公子有缘,不如给您留着解闷。”
小杜子的钱袋不仅没瘪,反而日渐丰满起来——虽然都是帝国金币,在外面是硬通货,在这里却似乎只是漂亮的装饰,因为根本没有给他花钱的机会。
他偶尔也会在深夜酒醒时,对着窗外永恒的金色夜景,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这一切太美好,太不真实了!同伴们杳无音信,我自己却在这里醉生梦死……太厚颜无耻了!可这不行!”
但很快,这点念头就会被第二日更温柔的照料、更丰盛的宴席、更悦耳的笑语驱散。
“杜公子,您昨日说那套金缕玉衣的掌故有趣,妈妈今日特意开了库房,取了一套类似的鎏金飞凤裙来,说是前朝贡品,让您鉴赏鉴赏呢!”清晨,金蕊笑吟吟地带来新消息。
“真的?快带我去看看!”小杜子眼睛一亮,那点残留的不安顿时抛到九霄云外。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掉进蜜罐的老鼠,起初还挣扎两下,后来发现这蜜不仅管饱,还源源不断,甚至有人把蜜抹到他嘴边……那还挣扎什么?躺平享受呗!
然而,在这温柔乡浸泡了数日之后,小杜子那被美酒佳肴、温香软玉泡得有些迟钝的神经,终究还是被某样东西,不经意地刺了一下。
那天午后,他在金蕊姐姐的房中,看她抚琴。金蕊的琴技极佳,一曲帝国雅乐《金谷春晴》弹得行云流水,温暖祥和。小杜子听得昏昏欲睡,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角落一座半人高的、赤金打造的落地烛台。烛台雕成缠枝花卉状,做工精美,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目光,忽然在烛台靠近底座的、一处极其隐蔽的枝叶缝隙里,定住了。
那里,卡着一点非常细小的、与周围赤金色泽截然不同的——暗红色碎屑。
那颜色……有些眼熟。小杜子皱了皱眉,努力在有些混沌的脑海里搜索。好像……在哪儿见过?不是糖豆,不是糕点,也不是姐姐们的胭脂……
忽然,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猛地蹦了出来——流萤巷,与霜语者激战后,司若寒检查敌人残破兵器时,曾从一柄断裂的冰刃上,刮下过一点类似的暗红碎屑!她当时皱眉说:“这非血非锈,倒像是……某种被高温与邪力污染后的金属精华残留,带着混乱的火毒气息。”
司若寒的冰火双剑,对这种混乱火毒似乎格外敏感和排斥。
这鎏金阁头牌姐姐房中的赤金烛台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看位置,像是从高处溅落,然后卡进去的。难道这里曾经发生过战斗?
或者……处理过带有这种“污染”的东西?
小杜子的瞌睡瞬间跑了大半。他假装被琴声吸引,起身踱步,不动声色地靠近烛台,假装欣赏其雕刻,迅速瞥了一眼。
没错,是那种暗红色,在满室金色中显得格外突兀和不祥。而且,碎屑边缘极其锋利,不像是自然磨损。
“公子对这烛台感兴趣?”金蕊的琴声未停,柔声问道,“这是妈妈的心爱之物,据说是用初代金雨凝结的精华所铸呢。”
“哦,哦,真是好宝贝,金光闪闪的,好看。”小杜子打了个哈哈,退回座位,心里却打起了鼓。初代金雨精华?那应该是至纯至净的黄金才对,怎么会有这种像是被污染过的碎屑?
他留了心,开始更仔细地观察鎏金阁的细节。这一观察,果然又发现了几处不对劲。
比如,阁中熏香总是很浓,但那香气之下,偶尔在通风不佳的角落,能嗅到一丝极其淡的、被掩盖了的——类似药材和……焦糊的气味,与他那晚在后巷醒来时闻到的有些像。
又比如,阁中侍女小厮,包括这些姐姐们,虽然总是笑容温婉,举止得体,但她们的眼神,在无人注意或转身的刹那,偶尔会闪过一瞬绝对的、冰冷的空洞,与外面街上那些麻木的居民如出一辙。只是她们掩饰得更好,更生动、活泼、开朗,但那空洞的本质,似乎并无不同。
再比如,他从未见过鎏金阁的“妈妈桑”,那位据说很关照他的神秘主人。每次问起,姐姐们总是笑着说妈妈事务繁忙,或是在闭关清修。
一个经营如此大规模娱乐产业的主人,会忙到连露面见一见贵宾的时间都没有?
疑点像细小的冰碴,一点点渗进小杜子被温泉泡得舒坦的骨头缝里,带来一丝丝寒意。
这鎏金阁,恐怕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是温柔乡,也是英雄冢,而他小杜子,差点就心甘情愿躺进去了。
是夜,宴席依旧。美酒入喉,却似乎少了前几日的酣畅。舞姿曼妙,落在他眼里,却总是不自觉地去寻找那些可能存在的、不协调的细微破绽。
小姐姐们的软语娇笑,听在耳中,也品出了几分程式化的完美。
他借着酒意,大着舌头,拉着花魁金蕊姐姐的手,醉眼朦胧地问:“好姐姐,你们这阁子……这么好,就没遇到过什么麻烦事儿?比如有人闹事啊,东西损坏啊什么的?”
金蕊掩嘴轻笑,眼波流转:“公子说笑了。帝国金律森严,谁敢在此闹事?至于物品损坏,日常损耗总是有的,及时修补更换便是。咱们这儿呀,只有欢喜,没有麻烦。”
“那……要是遇到不守规矩的客人呢?或者……客人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来?”小杜子继续“醉问”。
金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温柔了几分,轻轻抽回手,为他斟满酒杯:
“公子醉了。在帝国,不守规矩的人,自有金律卫料理。至于不干净的东西嘛……进了鎏金阁,自然有法子让它变得‘干净’起来。来,公子,再饮一杯,这可是窖藏百年的‘金波醉’,外面可喝不到呢!”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甚至带着暗示。
小杜子却听得心中一凛。
有法子让它“干净”起来……怎么“干净”?那烛台上的暗红碎屑,是不是就是某种东西被“弄干净”后残留的“不干净”?
他不敢再问,佯装不胜酒力,伏案假寐。心里那点侥幸和安逸,彻底被浇灭了。
这地方,是个披着锦绣的魔窟!他得想办法离开,去找同伴!
可是,怎么离开?外面金律卫巡逻森严,这鎏金阁看似开放,恐怕进出监控比外面更严。
直接走?
恐怕还没出大门,就被“请”回来了。
接下来的两天,小杜子表面上依旧吃喝玩乐,醉生梦死,暗地里却开始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地探查。他不敢有大动作,只是更加留意阁中的人员往来、物品流动、以及那些被刻意忽视的细节。
他发现,每日午后,会有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封闭严实的金色小车,从“鎏金阁”后门一条极其隐蔽的通道进入,停留约莫一刻钟后离开,驶向内城更深处。负责接引的,是两名从未在宾客前露面、穿着暗金色劲装、面无表情的守卫,他们的气息,让小杜子想起那些冰冷的金律卫,但似乎更……阴森一些。
他还“无意中”听到两个侍女在廊下角落低声快速交谈,提到“静默室”、“情绪残渣过滤”、“今日产量稳定”等零星词语,等他装作路过靠近,她们立刻噤声,换上了标准笑容。
一切迹象都表明,鎏金阁绝非简单的风月场所。它很可能是黄金帝国那冰冷秩序下的一个特殊节点,负责处理某些“不和谐”因素,或者进行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加工”或“实验”。
而他自己,恐怕不是什么“气度不凡的贵客”,而是被圈养观察、甚至准备“处理”的……某种“材料”或“样本”!
这个认知令小杜子后脊发凉,夜不能寐。
他看着铜镜中自己日渐圆润、被锦衣玉食滋养得红光满面的脸,只觉得那像是即将被送入屠宰场的猪头,临死前还被喂了最后几顿好的。
“先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的,难道老子是——过年前的肥猪?!!”
“不行!我必须逃!”
“可是……我该怎么逃?”
他想起自己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想起身上除了那把还算锋利的匕首和所剩无几的符箓丹药,几乎别无长物。
硬闯,就是找死。
智取?他小杜子自问有点小聪明,但在这深不见底的魔窟里,够用吗?
焦虑像蚂蚁,啃噬着他的心。
“小罗他们在外面肯定在拼命寻找线索、对抗危险,而自己却在这里躺平享受,还差点乐不思蜀,真是扶不起的阿斗,罪过,罪过啊……”
就在小杜子急得嘴角起泡,在房里团团转,想着是不是该铤而走险,试试挖地道或者装病的时候,转机,竟然以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