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科举泄题案(之)贡院硝烟(2 / 2)

那将不再是考场,而是一个失去理智、充满疯狂与暴力的炼狱。士子们将陷入集体性的幻觉与癫狂,可能互相攻击,可能自残,可能做出任何无法想象的行为。科举的权威、朝廷的威严、文官体系的公信力、乃至社会对“读书入仕”这一根本制度的信仰,都将在那一刻,伴随着浓烟与惨叫,彻底崩塌、粉碎。

张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背脊阵阵发凉:“必须立刻清除所有铜管和这些鬼东西!”

“不。”

一个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从藏书阁门口传来。林小乙不知何时已经赶到,他站在门口昏暗的光影交界处,面容在摇曳的灯光下半明半暗,平静得近乎冷漠,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仿佛压抑着冰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

他缓步走入阁内,目光扫过地上的铜管残段和那个黑色的陶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对方既然费尽心机设下如此精密的杀局,我们若是一拆了之,固然能避免明日之祸,却也断了追查幕后黑手、揪出其整个网络的最佳机会。”

他走到那个陶罐旁,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清除铜管网络的大部分,尤其是直接位于号舍正下方、药粉残留明显的段落,务必清理干净,不能留下明日影响士子的隐患。但是,”他话锋一转,“西侧水井连接的那一路主管道,以及藏书阁这里……保留原状。”

众人一怔。

林小乙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烟弹,取走两个,小心处理掉。留一个在原地。”他指了指那个已被检查过的陶罐,“但柳青,你要把这个罐子里的引信拆除,里面的填充物……想办法替换成外观相似、但只会产生普通浓烟(比如湿柴燃烧的烟)的无害物质。然后,重新安装一个我们可以远程控制、或者需要特定复杂手法才能触发的‘安全引信’。”

他看着张猛,一字一句道:“对方要声音,我们明日就‘给’他们声音;对方要烟雾,我们也可以‘给’他们烟雾。只不过,这声音何时响起、这烟雾何时释放、其‘效果’究竟如何,将由我们,而不是他们,来掌控。”

张猛瞬间明白了林小乙的意图——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反向设伏!这需要极大的胆量和精确的控制。

“张猛,”林小乙继续部署,“你带最可靠、最沉得住气的兄弟,分成两组。一组埋伏在西侧水井外围的隐蔽处,另一组潜伏在藏书阁附近的暗室或屋顶。明日考试期间,眼睛给我睁大,耳朵给我竖起来。若有任何可疑之人,试图接近水井启动传声装置,或潜入藏书阁点燃烟弹……不必请示,当场擒拿!若遇激烈反抗,或对方试图毁坏装置,生死勿论,但尽量留活口。”

“是!卑职明白!”张猛沉声应道,感到血液中泛起一丝久违的、面对强敌时的战栗与兴奋。

林小乙又转向文渊:“文渊,明日巡考,你随蔡学政(尽管蔡文翰名义上已卸实务,但表面身份仍在)进入内帘。你的任务是观察。重点留意士子中,有无人在考试开始后不久,就表现出异常的‘镇定’、‘从容’,或者提前做出捂耳、掩鼻等防范动作——那可能是提前服用了某种‘解药’,或是知道内情的棋子。若有发现,记下其号舍位置、容貌特征,但不要当场惊动。”

“明白。”文渊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冷静的分析光芒。

最后,林小乙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藏书阁门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某个特定的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赵总捕。”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刑房总捕赵千山那沉稳的身影,从门外走廊的阴影中稳步走出,抱拳:“林副总提调用,卑职在。”

“明日州试,贡院西区,包括水井附近区域,以及外围邻近街巷的巡查与戒备,由你全权负责。”林小乙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却深邃得如同古井,“尤其是水井附近,要加派人手,明暗结合,确保任何‘闲杂人等’都无法在考试期间靠近。明日自辰时考生入场起,至酉时末场结束,每隔一刻钟,我要你亲自带人,沿西区巡查一圈。若发现任何异常——无论是试图潜入的可疑人物,还是装置本身出现预料之外的变化——不必顾虑,立刻以哨音示警,并视情况处置。”

他将最关键、也是最敏感的监控区域,交给了赵千山。这是一种信任,更是一种赤裸裸的、置于光天化日之下的试探。若赵千山真是内鬼,他会趁机破坏埋伏?还是会在“尽职”巡查的名义下,暗中清除隐患,保护同伙?亦或是……他真的清白,恪尽职守?

赵千山面色如常,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只是沉声应道:“遵命。卑职定当严密巡查,确保西区万无一失。”

任务分派完毕,众人不再多言,迅速行动起来,如同精密器械的各个齿轮,开始无声而高速地运转。拆除大部分铜管网络,替换烟弹内容,布置埋伏,调整明岗暗哨……

林小乙没有离开。他独自一人走到藏书阁那扇面向贡院内庭的雕花木窗前,轻轻推开一道缝隙。窗外,夜色依旧浓稠,但东方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预示着黎明将至。贡院内,灯笼的光点移动得更加频繁,换岗、备水、检查号舍……开考前最后的准备工作正在紧张进行。

他知道,自己下了一步险棋,甚至可以说是赌上了明日数千士子的安危与州府的稳定。留下部分致命的装置作为诱饵,意味着风险并未完全解除。而将赵千山放在那个关键位置,更是将不确定的变数置于棋盘的中心。

但他更清楚,面对云鹤这样狡猾、隐秘、系统化的对手,一味地被动防御、见招拆招,永远只能跟在后面疲于奔命。唯有主动设局,将战场引入自己有所准备的领域,才有可能抓住对方的尾巴,甚至……给予致命一击。

无论如何,当明日太阳彻底升起,贡院朱门大开,士子涌入的那一刻起,这座看似平静的科举圣地之内,一场无声的、却可能更加凶险的厮杀,将同时拉开序幕。

“梆——梆——梆——”

子时的更鼓声,从遥远而清晰的街巷深处传来,穿透厚重的贡院围墙,沉闷地敲响了三下,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然后缓缓消散。

新的一天,八月初十一,就在这紧绷欲裂的寂静与暗流汹涌的部署中,悄然来临。

距离辰时州试正式开考,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

距离八月十三“病马”计划混入骐骥马场,只剩下两天。

而林小乙怀中,紧贴心口的那面古老铜镜,此刻正传来一阵阵清晰而持续的灼热,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被火焰从内部烘烤的烫。他背转身,避开所有可能的目光,指尖探入衣内,触到镜面。

镜面在绝对的黑暗中,竟自行泛着一层幽幽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微光。那些星图状的裂痕,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增深,如同龟裂干涸的大地。而在代表“文曲”星宿的那个关键方位,裂痕深处渗出的不再是黯淡或寻常的光芒,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冰冷如鬼火、却又带着不祥悸动的光泽,一明一灭,仿佛垂死星辰最后的喘息。

镜面中央,那片尚算完整的区域,模糊地映出他自己此刻冷峻的眉眼,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如临深渊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