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军马倒毙案(之)瘟神叩门(2 / 2)

“信号是什么?”刘振急问,一拳砸在桌上,茶盏跳起,冷茶泼了一桌。

林小乙还未回答,怀中忽然传来一阵灼热——那热度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仿佛胸口揣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脸色一变,伸手入怀,摸出那面始终随身携带的铜镜。

镜面此刻烫得惊人,边缘甚至微微泛红。裂纹——原本只蔓延至镜面三分之一的蛛网状裂痕,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延伸,发出极其细微的“喀嚓”声,像冰面在脚下碎裂。裂纹所过之处,镜面下那些黯淡的星图纹路一片接一片地崩碎,尤其是象征“武曲星”的那一处,整个星点彻底化为齑粉般的细痕,光芒彻底熄灭。

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镜面中央缓缓浮起十个凸起的古篆字,仿佛有看不见的手从镜内向外刻写:

“瘟神非天灾,人祸即军机。”

字迹如刀刻斧凿,每一笔都泛着暗金色的微光,那光芒流转不定,似有生命。十个字持续三息后,渐渐沉入镜面之下,只留下一片更加破碎的纹路,以及镜面中央一道新生的、纵贯左右的裂痕。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钱有禄腿一软,从椅子上滑下来,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刘振瞪大眼睛,看看铜镜又看看林小乙,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军马监周显猛地站起,带翻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只有柳青和文渊相对镇定——他们不是第一次见这面镜子预警,但这次的异象依然让他们脊背发寒。

陈远缓缓起身,绕过桌案,走到林小乙面前。他的目光从铜镜移到林小乙脸上,那双常年审理刑案的眼睛锐利如鹰,此刻却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这镜子……上次预警是什么?”

“昨日深夜,‘戎机已蚀,瘟神将至’。”林小乙收起铜镜,掌心被烫得发红,起了几个细小的水泡,“现在‘瘟神’来了。而‘军机’——”

他抬眼,目光如冰,扫过堂内每一个人:

“——指的恐怕不止是军马。漳县往北是边军马场,往西是龙门渡。若疫情扩散至边军,前线战马倒毙,军心必乱;若有人趁乱在龙门渡做手脚……八月十五子时,就是明晚。龙门渡每月十五有大潮,若在此时破坏堤防或闸口,下游三县将成汪洋。而潮汐之时,也正是‘千魂归位’仪式所需的天时。”

陈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底已全是决断,再无半分犹豫:“传令:即刻成立‘云州防疫指挥所’,本官任总提调,林小乙任副总提调兼现场总指挥,有权调动州府一切人力物力,优先防疫。封锁所有通往漳县的道路,沿线驿站全部改为检疫点。柳青,你全权负责医官调度与药方研制。文渊,你配合户房、兵房,统计所有可用药材、石灰、麻布,必要时可征用民间库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只让林小乙一人听见:

“赵千山今早主动请缨,说要带人去漳县支援。我准了。”

林小乙瞳孔微缩。赵千山——刑房总捕,他的顶头上司,银库案后行为越发古怪,数次暗中阻挠调查,却又总能在关键时刻找到合理解释。

“让他去。”陈远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若他真是内鬼,此时必会有所动作。你暗中安排人盯着——但记住,明面上,他还是刑房总捕,你的上司。在拿到确凿证据前,不可打草惊蛇。”

“下官明白。”

“还有,”陈远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塞进林小乙手中。令牌入手冰凉沉重,边缘刻着细微的龙纹,正面是一个遒劲的“急”字,背面则是“先斩后奏”四字阴文。“这是‘先斩后奏令’的副令。非常时期,若遇阻拦防疫、散布谣言、哄抢物资者,你可临机决断,事后报我。必要时候……”他顿了顿,“可先行动,后请命。”

令牌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那冰凉几乎要渗入骨髓。林小乙握紧,躬身:

“必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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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最后一丝余晖沉入西山,夜幕如墨汁般迅速晕开,吞没了天边最后一抹绛紫。

林小乙走出议事堂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府衙内外灯火通明,数十盏灯笼在廊下、院中摇曳,将人影拉长又缩短,如同皮影戏中慌乱的鬼魅。衙役、医官、书吏穿梭如织,脚步声、呼喊声、搬运物资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恐慌与匆忙,空气中弥漫着石灰粉刺鼻的气味——已经开始消毒了。

文渊抱着厚厚一摞卷宗跟在他身后,低声道:“漳县过去五年并无大规模马疫记录,但县志里提过一句——‘丙寅年春,有异士献驱瘟符,马场遂安’。丙寅年是六年前,当时献符的人没留名姓,只说是云游道人,献符后即离去。”

“驱瘟符……”林小乙脚步一顿,停在廊下一盏灯笼旁。昏黄的光将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隐在阴影中,显得轮廓越发深刻。“查清楚,是什么符,有没有留拓本或描述。还有,六年前漳县马场是否真有过疫情,只是被压下了未上报。”

“是。”文渊点头,又补充道,“另外,我查了骐骥马场和漳县马场的草料来源,两家都从‘青禾草场’采购过干草。青禾草场的老板姓胡,三年前从北边迁来,背景不明。”

“记下,让张猛去漳县后暗中查访此人。”林小乙继续向前走,“还有,通知各城门守卫,严查出城车辆,特别是运草料、药材的,一律仔细检查。”

柳青已经赶往药库清点物资,张猛则点齐了二十名好手,正在院中整队。每个人除了佩刀,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是柳青紧急准备的口罩、手套、石灰包和几种解毒药丸。马匹也已备好,正在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

林小乙走过去,拍了拍张猛的左肩——刻意避开了他受伤的右臂:“此去漳县,第一要务是封锁隔离,第二是保护柳青需要的尸检样本,第三——”他声音压得更低,“盯紧赵总捕。他若单独行动,或接触可疑之人,立即记下,但不要阻拦,飞鸽回报即可。”

张猛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人放心。他若真有异动,我这伤臂也能拧断他的脖子。”

队伍即将出发时,赵千山从偏院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捕头公服,腰佩长刀,刀鞘磨得发亮。面色平静如常,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肃穆。见到林小乙,他点了点头,语气自然:“林副总提调,漳县情况紧急,我带一队人先走一步,沿途设卡。你们随后调度物资跟上便是。”

姿态磊落,目光坦然,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一位尽职尽责的上司。

林小乙拱手,面色如常:“有劳赵总捕。沿途驿站已接到通知,会配合设卡。到了漳县,请务必配合县令封锁马场,所有人员不得随意进出。”

“明白。”赵千山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身后的十余名捕快也纷纷上马,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整齐的节奏。赵千山一扯缰绳,马头调转,向着府衙大门驰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地烟尘。

文渊凑到林小乙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他走之前,去了一趟档案室,以调阅旧案参考的名义,看了三年前周文海案中,几份关于‘境外异术’的附属卷宗。特别留意了其中提到‘音律控心’和‘瘟毒培育’的部分。”

周文海。青金石粉。邪术献祭。

林小乙望着消失在长街尽头的点点火光,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气息在秋夜的寒凉中凝成白雾,袅袅上升,然后消散在灯笼的光晕里。

铜镜在怀中再次微微发烫,那十个字如烙印般刻在脑海,每一次回想都带来一阵心悸:

瘟神非天灾,人祸即军机。

人祸已至,如瘟疫般蔓延。而军机所指,恐怕远比三百匹战马的生死,更加凶险,更加致命。

“文渊,”他转身,目光在灯火中明灭不定,“你去查清楚两件事:第一,六年前给漳县马场献驱瘟符的‘异士’,和周文海案中涉及的‘境外异术’,有没有关联。第二,查‘青禾草场’胡老板这三年的往来账目,特别留意他有没有从西北或境外购进过特殊草药或矿物。”

“那大人您?”文渊问,眼中满是忧虑。

林小乙抬头,望向东北方向——那是龙门渡的所在。夜色浓重,看不见远山轮廓,但他仿佛能听到隐约的水声,那是云河奔流的声音,也是八月十五大潮来临前的暗涌。

“我要去渡口。”他声音冷肃如铁,“云鹤让‘瘟神’在这个时候醒来,绝不会只是为了几匹马。龙门渡的七星琴阵残迹还在,砂母也未全部追回,还有那个‘千魂归位’的仪式……所有线索,都必须在明夜子时之前,彻底斩断。”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柳青分出三分之一药材和医官,跟我去龙门渡。如果疫情真是声波触发,那么渡口很可能就是下一个爆发点——或者,是触发点的所在。”

文渊重重点头,抱着卷宗转身跑向档案室,脚步匆忙却坚定。

林小乙独自站在院中,仰头望向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从云隙间漏出微弱的光。风起了,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湿气,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瘟神叩门,声震四野。

而距离八月十五子时,只剩下不到三十六个时辰。

时间,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如沙漏中的细沙,无声却致命。

他握紧怀中仍在微微发烫的铜镜,转身走向马厩。灯笼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东北方那片未知的黑暗。

夜色如墨,危机四伏。

而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