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鸡鸣犬吠,搅碎了北平城最后一点夜色。
天色微亮,司晨报晓的鸡啼一声高过一声,巷子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北锣鼓巷十字路口,半吊子攥着个牛皮纸包,边走边大口啃着煎饼果子,油星子沾在下巴上也不管。
他晃到和家铺子跟前,一眼瞅见那口半开的金漆棺材,脑子都没多转,叼着牛皮纸包,伸手就去扶棺材板。
也没见他怎么使劲,厚重的棺木“吱呀”一声,被他轻轻推回了原位。
棺材里的夫妻俩,被这动静一震,顿时醒了。
和尚浑身酸痛得像是散了架,眼睛刚睁开,就看见最后一丝天光被棺板彻底遮住。
“操,哪个扯犊子!”
外头,半吊子嘴里还叼着煎饼,听见里头炸毛的骂声,吓了一哆嗦。
纸包“啪嗒”掉在地上,他忙往后退了一步,满眼发懵地盯着那口棺材。
和尚被闷在里头,后背死死贴着棺板,右手搂着媳妇,左手攥拳“咚咚咚”狠砸棺材。
“哪个傻缺,吖的还不快把板子掀开!”
半吊子听出是和尚的声音,这才回过神,上前就要推棺。
刚迈一步,脚底下正正踩在自己那煎饼果子上,稀碎一片。
他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心疼,低头瞅了瞅被踩烂的早饭,一时竟有些犹豫——是先捡吃的,还是先开棺材。
里头骂声不断,半吊子才回过神,一边推棺盖,一边嘟囔:
“哥,好好的,睡哪门子棺材啊?”
棺盖一开,和尚一头热汗,满脸红包包,直挺挺坐起身。
半吊子一瞧他那张脸,吓得又往后缩了一步,指着他惊道:
“哥,你这是得天花了?”
和尚被蚊子叮得满脸包,痒得直挠,骂道:“滚几把蛋!”
乌小妹也跟着坐起身,脸上同样是一片红疙瘩。
和尚费力地从棺材里跳出来,伸手托着媳妇的腰,把人也扶了出来。
夫妻俩从棺材里爬出来,浑身腰酸背痛,站在原地活动筋骨,脸色都不太好看。
半吊子双手扒着棺沿,踮着脚往里头瞅,一脸好奇:
“哥,里面睡着舒服吗?”
和尚懒得理他,扭了扭发酸的脖子,吩咐道:
“今儿不开门。去给牤牛、癞头、老福建他们报个信,吃完早饭,都到花园北巷二十九号院开会。”
半吊子应下,把棺板重新盖好,弯腰想去捡地上被踩扁的煎饼。
刚伸手,乌小妹正好打开大门,楚爷像阵风似的,从一尺宽的门缝里钻出来,蹿到半吊子身边,一口叼起地上的牛皮纸包,晃着尾巴欢快地跑了。
半吊子望着楚爷溜远的背影,一脸委屈,眼巴巴看向要走的和尚。
和尚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怎么着,吖的还想让爷给你抢回来?赶紧干活!”
半吊子冲着楚爷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不痛快地嘀咕:
“看谁抢得过谁……”
和尚回屋洗漱一番,脸上红包依旧显眼,随后领着已经到了的余复华、大傻二人,往南锣鼓巷觅食去了。
褡裢火烧的早餐铺,和尚背着手,慢悠悠走进铺子。
老板一见是他,连忙躬身行了个老礼,满脸堆笑:
“您吉祥!和爷,好久没瞧见您起这么早,来我这儿吃饭。今儿您吃点啥?”
和尚领着两人在靠窗一桌坐下,随口道:
“吉祥。三个火烧,一碗馄饨。加馅,多葱,少蛋丝,芫荽沫子来点,再来上那么一滴香油——记住了,就一滴,多了腻口。”
掌柜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应得干脆:“得嘞!”
又转头看向大傻和余复华:“您二位有讲究吗?”
大傻抬手抠掉眼角的眼屎,粗声粗气:
“馄饨五分瘦三分肥,再加二两虾仁碎。蛋黄面,两分硬,出锅别放葱花,来点芹菜沫跟虾米。”
余复华对吃食不挑,对着掌柜笑道:“他们点的,都给我来一份。”
掌柜应声下去,三人坐在四方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没一盏茶的功夫,掌柜端着托盘过来,一一摆好:
“您的馄饨面,这是和爷的,这是余老总的。”
三人各自抽了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和尚歪头咬下一口褡裢火烧,满嘴流油,忍不住赞了句:
“就好这一口。皮脆,肉香,汁水足,一股子葱香,甭提多舒坦。”
他抬头看向掌柜,打趣道:“皖头,你一个皖北人,怎么把老北平吃食做得这么地道?”
掌柜刚给别的客人送完吃食,听见这话,笑着走过来,擦着手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