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阁主*暗卫55(完)(2 / 2)

江安在听雪阁的院子里一点一点地长大。他从襁褓中慢慢学会了翻身、坐起、扶着廊柱迈出第一步,再到后来能跟在温暖身后,摇摇晃晃地走过那条她曾经走过很多次的回廊。他的眉眼继承了江珏那份精致的轮廓,又带着温暖眉眼间的清冷底色,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年幼时还不太分明、却在慢慢长开的过程中逐渐显露出自己形状的面容。温暖有时在午后的日光里看着他蹲在院子里捡落叶,会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枚正在被时光慢慢雕刻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印记。

那些年在听雪阁的日子里,没有太多需要被记述的大事发生。没有战乱,没有动乱,江湖上那些关于归元诀的传言在几年后逐渐平息了,像一阵被风吹散了的雾,最终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听雪阁在江珏的治理下维持着一种稳定而持续的节奏,各堂各卫按部就班地运转着,像一口被调校精准的钟。

温暖也在那样平静而充实的日子里,学会了将“主母“这个身份变成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她会在清晨的日光照到廊下时坐在窗边批阅几份简单的文书,会在午后带着江安在院子里走走认认花木,会在傍晚江珏从正厅回来时,和他并排坐在廊下的长凳上,看天色从橘红变成暗蓝,再从暗蓝沉入深灰。

有一回江安跑过来,硬挤进两人之间坐下,仰着头问他父亲:“爹,你每天和娘坐在这里,都是在看什么呀?“江珏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往怀里拢了拢,然后抬眼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说:“看天黑。“江安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扭头看向温暖:“娘,你说。“温暖想了想,弯起嘴角:“看风。看你今天有没有又把院里的花踩坏。“

江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花瓣还沾在鞋边上,立刻心虚地缩了缩脚,把脸埋进了江珏的衣袖里。廊下的侍女远远地看见这一幕,忍不住捂嘴笑了一下,又赶紧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花架上的枝叶。

日子像是一条流淌得非常缓慢的河,水面平坦,水声细微,几乎感觉不到它在流动,可回头看时,却发现两岸的风景已经换了很多轮。那些十年如一日的好光景,在这座听雪阁里安安静静地持续着,没有被打断过,也不需要被打断。没有人再提起暗卫营和七十六号,人们只记得主母姓温,至于更多,便随年月自然地沉了下去,像一棵树落地生了根,逐渐在土壤的深处织成一片稳妥的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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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心怡嫁人的那年,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一些。

婚事是家里定的,对方是隔壁府城一户姓陈的人家,家中经营绸缎生意,家底殷实,在城中有几间铺面和一处三进的大宅。陈家那位公子比颜心怡大二岁,长相端正,性子温吞,没有什么江湖背景,也不懂什么刀剑拳脚,是个老老实实的生意人。颜家父母亲觉得这桩婚事门当户对,那孩子看着也老实本分,是个能托付的人,没有多做犹豫便定了下来。颜心怡在得知婚讯后,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发了一会儿呆,也没有提出反对。她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和锦州城的暮色,觉得自己大概也该收心了,便点了点头,说“好“。

成亲之后的日子比她想象中更平稳。陈家那三进的大宅里住着一家老小,公婆待她客气周到,丈夫性格温和,虽然话不多,但待人确实妥帖。她每日晨起先去给公婆请安,然后回到自己院中料理一些家务,午后有时和妯娌们坐着聊几句闲话,有时自己翻几页书,偶尔跟着婆婆学一些打理铺面和账目的琐事。日子像一条被慢慢调校过的河流,水流平缓,没有急弯,也没有暗礁,两岸的风景一成不变,却也不至于让人厌倦。丈夫待她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和体贴,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问一句“你今天怎么了“,会在她不愿意多说话的时候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周围的人都觉得她嫁得不错,家世相当,夫婿稳重,公婆温和,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妯娌偶尔在午后闲坐时,会半是羡慕半是认真地对她说:“你这样的日子多好,安安定定的,不用操心那些有的没的。“颜心怡听到这样的话总是笑了笑,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只是端起茶杯喝一口,将目光移到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院子里。

可每当听雪阁的消息从外面传进来时,她平静的心绪总是会被那些话语轻轻地戳一下。

有时候是某个从外面回来的管事在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江湖上那个神秘的听雪阁今年添了少阁主,阁主夫人生了一位小公子“,有时候是丈夫从铺子里回来,说今天听客人聊起,听雪阁如今势力比从前更稳固了。那些话像一阵不经意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她的耳畔,又吹走了。颜心怡端着茶杯,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传闻,指尖在杯沿上停一瞬,然后又继续喝她的茶。她没有追问更多,也没有在丈夫或妯娌面前露出什么异样,但她晚上回到自己屋中时,记忆的片段便开始不断闪现。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如今的生活已经很好了,丈夫待她不错,公婆也从不为难她,家中的事务也不需要她操太多心,周围的人都羡慕她过得好。可每当听到那些关于听雪阁的消息时,她心里总会浮起一层她无法命名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轻轻晃动了一下又落下去的感觉,像一枚被风吹偏的烛火,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原状。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锦州城远远地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看着他替别人挑簪子的侧脸,看着他护着另一个人的姿态。她那时候以为只要自己走得足够远,那些画面就不会再困扰她了。可如今她坐在一间安稳的宅子里,面前是温热的茶和叠好的账册,窗外的院落平和而寂静,她却还是会偶尔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已经干涸了的河床底部,抬头看着那些流向别处的水,正在以她无法触及的方式继续流淌着。

她想起从前在颜家时,她和大哥一起骑马出门,风从耳侧灌进来,路边的树影被日光拉成一道道快速后退的线条,那是她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日常。如今她很少骑马了,出门多是乘坐轿子或马车,她的丈夫没有习武,自然也不懂那些她从前熟悉的江湖术语和暗语,她在一座三进的大宅里过着旁人眼中安稳舒适的生活。可那种安稳底下,像是缺了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颜心怡坐在窗边,将手中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搁在桌面上,想了一会儿。她在想,是不是人人都这样,得到了安稳却向往起伏,经历了风波却怀念平静。还是说,她内心深处其实一直向往那种一出现便能吸引众多人目光的、波澜壮阔的人生,而她如今的生活虽然安稳舒适,却始终无法填满那个被她亲手关上的、曾经属于她的入口。她在心里反复咀嚼着那个念头,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窗外又有一阵风穿过来,将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吹动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页正在被翻动的书页,正好停在了某一章的最后一页,正等着某个人把它翻过去,或者就这样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