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 阮氏蓉(1 / 2)

泉州二号靠岸的时候,没有欢呼,没有围观,没有跪拜。

码头上的人甚至没有抬起头。

李晨站在船舷边,看着这片被正午太阳晒得发白的石头墩子。

交趾的码头比清晨岛大,比明珠岛旧。

石头墩子上裂着缝,缝里长出青苔,青苔被太阳晒干了,变成褐色的疤。系缆桩是铁力木的,被海水泡了几十年,表面起了细密的裂纹,摸上去像老人的手背。有几根歪了,没有人扶正。

码头上有人在卸货。不是苦力,是女人。

她们扛着麻袋从一条木船上走下来,麻袋压得脊背弯成虾米。

赤着脚,脚底板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踩在那些裂着缝的青苔疤上。

没有人抬头看泉州二号。这条灰沉沉的大铁船,在清晨岛让孩子们尖叫,在明珠岛让老渔民跪下。在交趾,它只是一条船。

赵石头站在李晨旁边,脸色还黄着,可眼睛没晕。

“王爷,她们……她们不看咱们。”

李晨没有回答。

杰克从舷梯走下去,脚步很重,踩得码头咚咚响。他径直走向码头尽头一个蹲着的女人。女人面前摆着一只木盆,盆里是鱼,小小的,银色的,被太阳晒得翻了肚皮。

“阿水。”杰克用交趾话叫了一声。

女人抬起头。

李晨站在船舷边,看清楚了那张脸。

不丑。甚至可以说好看。交趾女人的脸,不像吕宋女人那样骨骼分明。圆润的,小巧的,颧骨不高,下颌收得窄。

皮肤不是南洋的棕黑,是米汤的白,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眼睛细长,眼尾微微往上挑。眉毛淡,像用淡墨画过一笔。嘴唇薄,干裂了,裂口里渗着血丝。

她看着杰克,认出来了。没有笑,没有哭。只是嘴角动了一下,裂口又渗出一点血。

“杰克船长。”口音很重,可字是清楚的。

杰克蹲下来。“阿水,你家男人呢?”

阿水低下头,看着木盆里翻了肚皮的鱼。

“死了。去年。跟北边打,没回来。”

“孩子呢?”

“也死了。发烧。没药。”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是潜龙食品厂的午餐肉罐头。

他把罐头放在木盆旁边,站起来。

“阿水,这位是我们王爷。唐王。”

阿水抬起头,看了李晨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敬畏,没有期待。像看一片云飘过去,像看一滴雨掉下来。看完了,又低下头,看着木盆里的鱼。

李晨走下舷梯。

“你叫阿水?”

阿水点了点头。

“码头上有头人吗?”

阿水想了想。“有。阮婶。”

“她在哪儿?”

阿水指了指码头后面。一排灰扑扑的砖房,墙上的白灰剥落了,露出里面土黄色的砖。砖缝里长出野草,草被太阳晒蔫了,耷拉着脑袋。最破的那间,门口蹲着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粉色的头皮。脸上全是皱纹,一道一道,像被刀刻过的椰壳。

眼睛浑浊了,可还能看人。

她蹲在门口,手里编着竹器。手指粗短,关节凸出来,可编竹器的动作又细又稳。竹篾在她手指间翻飞,像活的。

“阮婶。”杰克走过去,蹲下来。“唐王来了。”

阮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李晨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编竹器。

“唐王。大炎的唐王?”

“是。”

“大炎早就不管交趾了。”阮婶的声音沙沙的,像竹篾摩擦竹篾。“老身年轻的时候,交趾还是大炎的。老身的爹,给大炎的官老爷抬过轿子。后来大炎乱了,官老爷跑了。交趾就自己打。打来打去,男人死光了,就让女人去打。”

李晨在她对面蹲下来。

“阮婶,现在的交趾,是谁的?”

阮婶的手指停了一下。竹篾悬在半空,颤颤的。

“谁的都不是。谁的又都是。”

她放下竹篾,抬起浑浊的眼睛。“交趾分成了好几块。北边一块,南边一块,西边山里一块,东边海边一块。一块一个王,一块一个将军。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来打去,地荒了,人死了。男人不够用了,女人顶上。老身年轻的时候,扛过刀,上过阵。老身的男人死在阵上,老身替他收的尸。脑袋和身子分开了,老身用麻绳缝回去,埋了。”

李晨没有说话。

“北边那一家,原先是最弱的。”阮婶的手指又动起来,竹篾继续翻飞。“他们的王死了,儿子小,女人当家。谁都以为北边要完了。可北边没完。他们找到了靠山。”

“什么靠山?”

阮婶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姓宇文的。”

李晨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宇文?”

“对。宇文。大炎来的。带着铁器,带着布匹,带着银子。北边那家有了铁器,有了银子,就招兵。男人招不够,招女人。女人扛不动刀,他们给轻的刀。女人拉不动弓,他们给软的弓。北边那家,现在越来越强了。南边打不过,西边也打不过。老身听说,北边的女人兵,已经打到了占城边上。”

赵乾。

这个名字从李晨脑子里浮上来。

宇文卓死后,宇文家剩下一个空壳子。

宇文肃年轻,能忍,可光能忍不够。宇文家需要一个脑子。那个脑子就是赵乾。

李晨在潜龙见过赵乾一面,精瘦,寡言,眼睛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的光。李晨给赵乾指了一条路——低调行事,往南越发展。南越,就是交趾。赵乾听进去了。

“阮婶,北边那家的头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