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在书架底层清理旧物的时候,从最里面抽出一卷老式地图。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折叠打开过很多次。他轻轻展开地图,铺在地板上,用几本书压住四角。电子猫蹲在书桌边上,看他沿着折痕把地图一点点抚平,地图上的线条和地名在光线下逐渐清晰起来。云昭从客厅过来,蹲下来看了看,说这是哪里的地图。沈知白说省交通图,八十年代的版本,那时候的高速公路还没修通,国道是主要的干线。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纸张的气味里混着旧墨水特有的陈香和油墨印刷留下的那种淡淡的化学气息,像是被印刷出来之后存放了很多年,油墨慢慢渗进纸纤维里,和纸张本身的气味融为一体。它伸出爪子碰了碰地图上一条弯曲的蓝色线条,纸面在爪尖上微微凉了一下,线条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被手指反复划过之后慢慢变淡的。程自在从客厅过来,蹲在另一边看地图,说这条国道我小时候走过,那时候路窄,车也少,两边都是农田。
下午的时候,沈知白用手指沿着地图上的一条红色线路慢慢移动,从省城出发,经过几个县市,最后停在一个小镇的位置。他说这个地方我去过一次,坐大巴车走了六个小时,路不好走,颠了一路。程自在说现在高速通了,开车两个小时就到了。沈知白说地图上那些标着虚线的地方,很多都已经修成了新路,地图上的样子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了。云昭说这张地图上的地名有些都改了,你看这个县现在改市了。
电子猫听不懂这些,它只是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地名,蓝色的是河流,红色的是公路,黑色的是城市和乡镇,每一个地名都印得小小的,排列在纸面上,像是从高处俯瞰下来看到的风景。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一下地图角落的图例,那些小方块和小线条组成的说明栏在爪尖下微微凹下去,又恢复原状。
傍晚的时候,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把地图铺在地板上的照片贴了上去,泛黄的纸张和深色的折痕在光线下都很清楚,地图上那些蓝色红色的线条像是还在延伸。她在好,把路的长度拍出来了。沈知白说也把从上面走过的人拍出来了。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那张铺开的老地图,又转头看了看地板上还压着书的那张真实地图,折痕在暮色里变得更深了,像是地图本身也在慢慢记起被折叠过的次数。
夜深了,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的老地图上。纸张在月光里变成了灰白色,蓝色红色的线条在暗处几乎看不清了,只有那些地名的小字还隐约可辨。电子猫没有睡,它从客厅走到书房,在地图旁边蹲下来,没有碰到它,只是望着它。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地图的边角微微掀起又落下,像是在随着风慢慢翻动自己。
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地图上那条最细的蓝色河流一样,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它想起沈知白说过的话,八十年代的版本。一张地图,在印刷厂里被印出来,被折叠好,被放在书店的架子上,被买走,被展开看过很多次,又被折叠起来放了很多年。地图上的路没有变,但走过路的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后来被翻出来铺在地板上,被一只猫望着,等着下一个需要找路的人,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电子猫把下巴搁在地板上,望着那张地图,月光在地图的折痕之间慢慢移动,像是在沿着一条还没有被走过的小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