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炮管的脾气(1 / 2)

兵工厂里那股机油味从清早就没散过。

后山鹰嘴崖的锤声还在借伐木声遮掩,地下厂房这边却已经换了另一种较劲。三门从旧山路缴回来的日军掷弹筒被拆开,筒身、击针、底座、瞄准调节件一字排在木桌上,油灯照着黑亮的炮管内壁,像三条沉默的铁喉咙。

许木匠坐在桌边,袖子卷到手肘上,左手指腹从第一根炮管口沿慢慢抹进去。他手上老茧很厚,木工刀、刨子、枪托、炮架都在这双手里过过,指腹却灵得出奇。第一根,他摸完只嗯了一声。第二根,他拿旧样弹体试推,推到半截时点了点头。第三根炮管刚入口,他手指停住了。

刘铁柱原本在旁边擦游标卡尺,听见那一停,抬眼问:“咋了?”

许木匠没答,又把手指伸进炮管口,沿着内壁转了小半圈。随后他拿起一颗自产弹体,轻轻送进去。

弹体入膛以后,传出极细的一声碰响。

许木匠的眉毛压低了。

他把炮管竖起来,弹体在里面晃了一下,声音很轻,却让木桌边几个学徒的脸色全变了。掷弹筒这东西吃的就是贴合,弹体若在炮管里晃,射出去的那一瞬气就乱了,百米外能不能落在靶子上,全靠老天赏脸。

“宽了。”

许木匠终于开口,声音哑,“三厘。”

刘铁柱拿卡尺的手顿住,“你量了?”

“手摸出来的。”

旁边一个年轻学徒不信邪,拿卡尺去量炮管内径。内径不好量,他折腾半天,额头冒汗,最后报出一个数,声音都低了:“比旧样大……差不多三厘。”

桌边静了一下。

三厘,也就是零点三毫米。放在木料上,刨一刨就没了;放在炮管和弹体之间,就是命中和打飞的差别。旧山路缴来的这三门掷弹筒,是独立团火力往上拔一截的好东西。可炮管脾气不一样,自产弹体若只认老尺寸,新缴来的家伙就成了半残。

刘铁柱把卡尺往桌上一放,声音沉下来:“能改吗?”

许木匠把弹体倒出来,指腹又在弹体外壁摸了一遍,“先试。”

第一种办法,是加铜箍。

兵工厂里有从旧电线、旧弹壳上攒下来的铜料。许木匠把铜片烧软,剪成细箍,套在弹体靠尾部的位置,再轻轻敲紧。铜比铁软,理论上能补那点空隙,也能在发射时吃住炮管内壁。

第一个铜箍弹做出来时,几个学徒都围上来。许木匠亲手把它推入第三根炮管。入口那一下确实紧了些,推到底时也稳了些。

刘铁柱眼里刚有点亮,许木匠已经把弹体退出来,递到灯下。

铜箍边缘被刮起一圈毛刺。

“发射时会挂。”许木匠指甲刮过毛刺,“铜皮一翻,气一漏,弹体出管就偏。再严重一点,留皮在膛里,下一发要命。”

刘铁柱脸上那点亮灭了。他没骂人,只把失败品放进一边的木盘,“记下。铜箍不行。”

第二种办法,是改尾翼。

许木匠把三片尾翼角度微调,又削薄其中一侧,想让弹体在飞出后靠尾翼稳定回来。这个办法省事,老尺寸弹体还能继续用,产线改动也小。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尾翼管的是出膛后的命,炮管里那段晃动已经把第一口气弄乱了。

后山小试台上,装了惰性练习弹。

砰的一声闷响,练习弹飞出去,打在五十米外土坡边缘,偏了快一丈。第二发稍好,仍然偏右。第三发尾翼在出管时轻微变形,弹体落点飘得更远。

学徒们没人说话。

刘铁柱从靶边回来,裤脚沾满黄土,脸色难看得像压着一块铁,“尾翼也不行。”

许木匠把那几颗弹体排在桌上。铜箍失败,尾翼失败,剩下的办法最费工,也最折磨人:重车弹体外壁,做新标准。弹体外壁要精,不能粗,不能椭,不能一头大一头小。公差压到一厘以内,才有可能同时兼容旧样和新缴炮管。

可这意味着所有自产弹体都要过一遍精车。兵工厂产能本就紧,步枪弹、手榴弹、掷弹筒弹体,每一样都排队等着。多一道精车,就多吃一台机床、多吃一批工时,还要吃钨钢钻头。

刘铁柱盯着桌上的弹体,“许师傅,能不能只给这门宽管另做一批?”

许木匠摇头,“战场上炮弹分不清。炮手摸黑抓一颗,若抓错了,命中就掉。要改,就统一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