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我来我见(2 / 2)

海鸟知天风,矫翼翔凌空。

张昊一袭明国白袍,出现在甲板上那一刹那,人头攒动、喧嚣鼎沸的整个码头都为之一静。

浪卷遥空碧,但见白云飞。

当他的白靴踏上金线刺绣大红波斯地毯,帝国第一大维齐尔,中等身材、褐色胡须、鹰钩鼻、黒巾缠头、身着暗金色丝绸外套的索科卢微笑上前,掀起自己的头巾表示敬意。

“我代表塞利姆二世,奥斯曼帝国苏丹、伊斯兰的哈里发、土耳其人的皇帝、万王之王、众君之君、真主的影子、人间乐园与耶路撒冷的主人,向尊贵的东方大明国皇帝、以及殿下致意。”

张昊沉默地聆听奥斯曼帝国的霸气专横辞令,微微点头,便听对方旁边那个翻译接着说道:

“殿下顺利抵达伊斯坦布尔,我对此欣慰并表示欢迎,我深信不疑,殿下此行,必然带着与奥斯曼帝国永结同好的愿望。

那么,亲爱的朋友,请你与我一同欢欣鼓舞,将此美好的愿景实现,共享太平,殿下旅途辛苦,请移驾皇家玫瑰园休息。”

“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

张昊礼节性的回了一句,发觉这位索科卢大维齐尔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展臂延手,客气道:

“帕夏请。”

不远处的黑人太监总管目光灼灼,见那个年轻高大的异教徒抱手朝周围人等致意,扭头使个眼色,旁边的近卫军头目牵着苏丹的神骏坐骑上前。

“开路!”

随着一声高呼,鼓乐齐鸣,围观百姓的欢呼声骤起,一浪接一浪,响彻了金角湾。

头戴羽饰、甲胄叮当作响的骑兵将官策马前导,索科卢换乘马匹与张昊同行,近卫军绕护左右。

其余官员、侍从、书记、兽奴,依次跟随,前呼后拥,过埃迪尔大金门,返回都城。

“那些百姓干嘛这么开心?”

莉莎坐在沃洛佳臂弯,奇怪的询问。

“我费了这么大的工夫才把人请来,他们敢不开心。”

阿婕赫离开船窗,系上面巾,接过卡珊递来的长头巾披戴上。

候在舱外的多里亚见她出来,按刀抚胸,当先上来码头,阿婕赫弯腰钻进索科卢的马车,指了指下船的卡珊,交代:

“那是明国驸马的侍女,麻烦你把她送去驸马住处。”

多里亚点头,拍拍车厢,马车轱辘辘启动。

一行人马避开人潮汹涌的艾格纳提亚大道,从南边的城门进入市区。

南城区同样热闹异常,街道两旁的店铺张灯结彩,熙来攘往,就像过开斋节和古尔邦节一样。

城区的主要街口设有四根高柱,类似大明的牌坊,上面装饰着月桂枝、常春藤、橄榄叶,而且还特意悬挂了水果点心,不过都被小孩子抢光了。

这个城市几乎淹没在绿色植物当中,到处都是花园,土耳其人认为,没有比待在花园更让人愉悦的事,欧夷建花园附庸风雅,就是跟小绿人学的。

阿婕赫乘坐的马车途经耶迪库勒堡监狱、公牛广场、大清真寺、公共浴池、大巴扎,来到旧城区一个高墙环绕的住宅外。

墙内传来几声狗吠,大门随之开启,马车驶过前厅大院,在花圃中心的喷泉边缓缓停下。

“代我向艾梅图拉苏丹致意。”

阿婕赫跟着内苑女仆来到客厅,摘

那里面躺着两万大明半岛联邦纸币,她相信艾梅图拉会满意的。

塞利姆严禁半岛联邦发行的明国纸币在市面流通,可这种纸币像瘟疫一样,席卷了地中海世界。

如今欧洲汉萨同盟、五港联盟,以及威尼斯和热那亚商人只认它,帝国禁令在它面前如同笑话。

四年前,本地一个雇工,每月薪银一枚雅克斯足够,如今需要十多枚,威尼斯达克特币也一样。

波斯同样如此,金属货币不停贬值,人们拒绝使用,她让沙王增铸小铜币应对,但是收效甚微。

更糟糕的是,铜币使用量增加,国库却无铜可用,所有这一切,导致人们更加相信坚挺的明币。

这就是明国到处开战的根本原因,打仗是个不断烧钱的过程,明国却无须动用国库里的半文钱。

反观奥斯曼,国力已无法支撑野心,倘若与明国开战,负债累累的欧洲会蜂拥而上,疯狂撕咬。

适才那个侍女很快返回,阿婕赫跟着她来到湖畔小楼,看到艾梅图拉步下台阶,急趋近前,弯腰垫步作势下拜。

“山野村妇,拜见殿下。”

“我可当不起。”

年轻贵妇笑嘻嘻伸手挽住,屏退下人,进厅问道:

“这么多钱,是贺礼还是求我办事?”

“贺礼早就派人送过了,你没收到?”

阿婕赫二话不说就往楼上去,进屋扫一眼室内陈设,转去卧室,指着光可鉴人的试衣镜笑道:

“你想赖账不成?哦、我明白了,看不上那位大维齐尔?”

贵妇人拉着她去书桌旁坐下,黯然道:

“我真的羡慕你,自由自在,随心所欲,想做什么都行。”

“你是生在福中不知福,索科卢年纪不算大,也不知道你有什么挑剔的。”

阿婕赫苦笑摇头。

奥斯曼的苏丹与权贵之间,有个不成文协议,后者以自己的忠诚,交换与皇室联姻的奖赏。

这位艾梅图拉苏丹是塞利姆的女儿,上任首席大臣易卜拉欣也是个驸马,娶了苏莱曼妹妹。

许蕾姆在世时候,她经常住在宫里面,和公主们都是老相识,二人像过去一样,无话不谈。

阿婕赫估计索科卢中午回不来,干脆带上艾梅图拉外出游玩散心。

姐妹二人中午在酒楼吃饭,下午又去犹太人聚集的城区转了一圈。

宣礼塔又名叫拜楼,日落时分,神职人员的晚祷呼召喊过后,阖城没有像往常那样陷入沉睡,反而更加喧嚣热闹。

市政厅昨日已经下了命令,城中无论贫富,每家门上都要悬挂灯笼和蜡烛,还取消了宵禁,严令夜间出行必须带灯,如有违反,立即逮捕。

大街小巷、海港码头、要塞尖塔,入夜的国都被灯火点亮,金角湾也被小船填满,人们弹琴奏乐、燃放焰火,尽情狂欢。

二女兴尽晚回,艾梅图拉烂醉如泥,阿婕赫跟随侍女来到湖中水榭。

盘坐水亭的索科卢放下茶盏,给她斟上一杯,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他当真是为和谈而来?”

阿婕赫露出淡然不屑的笑容,好整以暇的抿口茶水,抬眼直视过去,眸光凛冽,刺人肺腑。

索科卢垂眼端起茶杯,喝口浓茶,深深叹息。

“多里亚把一个女子送去玫瑰花园,我已经知晓,并非怀疑你的手段,而是此事干系太大。”

阿婕赫缓缓道:

“我听说一其莱大麦,需要二百多枚雅克斯购买,市面物价飞涨,你的手段怕是已经用尽了。

这就是明国的可怕之处,狡诈的威尼斯人肯定会助纣为虐,你知道西班牙人的白银去哪了么?”

索科卢寻思片刻,猛地瞪大眼。

“塞浦路斯?!”

阿婕赫嗯了一声。

“波斯面临的现状和你们一样严峻,沙王垂死,他的政令没用了,帕里公主的性格你应该清楚,她已经与明国媾和······”

索科卢的额头青筋暴绽,脑子在飞速运转,已经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

塞浦路斯岛在地中海东北端,中央平原产粮,南岸产盐酒、蔗糖和棉花,岛上的军民和罪犯,都是威尼斯人的奴隶。

这个基督世界在穆斯林海域的前哨阵地,至今还掌握在威尼斯人里,是个极不正常的现象,也是他心里的一根毒刺。

他不止一次向塞利姆提过,吃掉这块肥肉,对方却不置可否,因为威尼斯人向苏丹称臣纳贡,向大臣的手中塞金币。

从苏丹登基伊始,他的首席大臣地位,就受到竞争者挑战,他的对手是塞利姆幼年的两个导师,穆斯塔法和皮雅利。

他手中有二人受贿证据,但是塞利姆不是一个公正和智慧的苏丹,身边环绕着逢迎拍马之徒,这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任何一位苏丹,都厌恨臣下党争,他忘不了上任首席大臣血溅宫墙的惨状,如果不能一举拿下政敌,那就必须隐忍。

塞浦路斯是白银东流明联邦的节点,倘若穆斯塔法和皮雅利得知此事,还会纵容敌人么?他觉得二人更倾向于开战。

这两人缺乏军事荣誉,若想更进一步,并削弱他的影响力,拿下塞浦路斯是最佳办法,所以这件事,不能告诉二人。

他也想收拾威尼斯,拿下塞浦路斯,可这么做,会打破他所有的计划。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威尼斯,也不是脆弱的基督教国家的沿海地区。

造船厂正在加紧建造战船,是为了迎接盘踞极北严寒之地的沙俄挑战。

伊凡四世梦寐以求的就是一个不冻良港,已经觊觎克里米亚半岛多年。

起初,帝国和莫斯科的关系比较密切,双方的商团可以全境自由贸易。

然而野心勃勃的伊凡不满足现状,想在波罗的海国家的贸易中抢蛋糕。

于是帝国选择与克里米亚、喀山、阿斯特拉罕结盟,联手遏制莫斯科。

然而就在帝国应对西班牙联军,无暇北顾之际,伊凡吞并了喀山汗国。

之后又攻占伏尔加河三角洲的阿斯特拉罕国,强迫鞑靼们改信东正教。

失去喀山、阿斯特拉罕,等于失去中亚,或者说失去草原丝路议价权。

奥斯曼帝国的威望,就此蒙上一层耻辱阴影。

还有,新苏丹登基的前后几年中,埃及和叙利亚发生饥荒,哀鸿遍野。

这导致伊斯坦堡也发生粮食大短缺,接着还爆发了瘟疫,死亡很多人。

雪上加霜的是,波斯湾、亚丁湾的海军,先后落败于葡萄牙和明联邦。

海陆两途的东方财源日益匮乏,加重了粮食这项关键开支的不断攀升。

城市人口暴涨,缺少口粮,亟需从黑海和两河流域运来的粮食等物资。

目前首务,就是动用雷霆手段,逼迫莫斯科撤去黑海沿岸的军事设施。

如若不然,独木难支的克里米亚国会被莫斯科吞并,帝国将失去黑海!

他深吸气压下满腔燥火,从桌上的烟盒里取出烟卷点燃,笑道:

“米尔扎安然归来,大恩大德,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举手之劳,无足挂齿。”

手搭弥陀上品定印的阿婕赫睁开双目,米尔扎是对方的子侄,也是个密谍头子,她耗时三年修订波斯新历,这才敢动手劫狱,岂能不收利息。

“猛虎有森林,狐狸有洞穴,只有犹太人在流浪,不知反复无常的命运,将把他们带到何方。”

“帝国就是犹太人的家,因为市场上出现外国货币,物价受到影响。

加上去年闹瘟疫,苏丹无奈下令,施行针对非穆斯林的衣食节制法。

我会从威齐夫挤出一笔钱,转交拉比们,还有何需要你只管开口。”

阿婕赫道:

“公主与我说起,你想在苏伊士开凿运河,让帝国的船只进入印度洋,另外还计划开凿第二条运河,将黑海和里海连接起来,从水路进攻波斯?”

索科卢默默颔首。

帝国被自然障碍包围,除了地中海,航海家没有新世界可以探索,长此以往,如何压制西班牙和明国的海军?沉郁道:

“只是一个构想,眼下顾不上这些,塞浦路斯也一样,一个孤岛,随时都可以拿下,此时与威尼斯开战不是明智之举,尽快与明联邦达成盟约才是当务之急,我需要进宫一趟,苏丹应该起床了。”

“帕夏所言极是,那些心怀恐惧,只会夸口的人造就了威尼斯,就像水鸟将住所筑在海浪之上,当风浪到来,他们便随之游移,无论北方或南方,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阿婕赫斜一眼远处侍立的多里亚,低声道:

“萨努多想把女儿送入苏丹后宫。”

索科卢的脸上毫无波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起身让多里亚备车。

他知道萨努多这厮,此人的表兄是威尼斯元老院大元老梅尼科,两国联姻他并不反对,反正苏丹后宫的女人都是玩物工具,无法干预帝国的战略。

至于威尼斯,从前是不可一世的地中海霸主,如今只是一个可怜虫,所做的一切伎俩,无非是在帝国和哈布斯家族的王国夹缝中、挣扎求生罢了。

是夜伊斯坦堡灯烧陆海,金吾不禁,正是:

宝马雕车香满路,琴歌声动胡天月。

旧城区的玫瑰园是苏莱曼在世时候修建的皇家园林,除了造型各异的喷泉,美不胜收的花树,还养着种类繁多的动物。

一群花朵般的侍女伺候张昊沐浴罢,簇拥着步上装饰黄金的池阶,细心的给他擦拭一番,接着涂抹芬芳扑鼻的秘油,照顾得无微不至。

端着咖啡的侍女近前,见他摇头,又换了一杯蜂蜜果汁,随后捧着衣物的侍女过来,给他披上纱衣,套上长至脚踝的卡夫坦长袍,系上锦带。

与阿凡提论道一天的张昊此刻元气满满,神清气爽踏上迷迭香木铺就的廊道,来到花圃北边的翼楼,进厅就愣住了。

只见卡珊披头散发歪坐在椅子里,俏脸狰狞,死死地盯着对面的邓去疾,模样不要太狼狈。

“咋了这是?”

邓去疾慌忙解释:

“这边市集上明矾价格不孬,大伙急着发卖,因此让我过来给老爷请示一下,官兵不放我进来,小的只好趁天黑翻墙,和卡珊小姐闹了误会,是她先动的手,小的推了她一下,想不到她、她就成了这个样子。”

“哎吆,你是狗呀!”

张昊拨开卡珊脸前乱发,差一点被她咬住手,埋怨道:

“卡珊,大伙一路辛苦,驮运货物真的不易,想赚些银子也情有可原······”

“一派胡言!”

被点了穴道的卡珊苦于无法动弹,火气冲天大叫:

“没有我的允许,库鲁扎德不会让他们乱跑,你告诉我,他为何会在这里?!”

“是这个道理。”

张昊松开手,见她又要歪倒,赶忙扶起,问邓去疾:

“你私自跑出来的?”

邓去疾觍着脸陪笑。

“小的确实是私自外出,听街上人说老爷住在此处,就想过来瞧瞧。”

卡珊冷笑连连。

“早就发觉你们关系不正常!你以为到了这边,我家公主就奈何不了你?”

“脑袋莫不是摔坏了?”

张昊一副关心的模样,在她脑袋上摸摸,松开手纳闷道:

“没啥大碍呀?”

卡珊又歪在椅子扶手上,乱发盖脸气抖冷,牙齿咬得格格嘣嘣。

“老邓,不是我说你,这么晚还不归队,库鲁扎德肯定着急,走吧,我送你回去,告诉大伙,明矾运去威尼斯才能卖上大价钱,等这边事了,咱们一块过去潇洒一回。”

张昊叽叽歪歪和邓去疾一起出厅,示意候在外面的侍女把卡珊抬楼上。

邓去疾低声把接头地点告知,郁闷道:

“看来阿婕赫早就怀疑我了,也许陆先生也要被她怀疑。”

张昊好奇问道:

“陆大仙也在这边?”

“他帮阿婕赫护送一个重要人物过来。此人的身份他不知道也不关心,听他的意思,想去罗马教廷瞅瞅。半岛援兵已经到撒马尔罕了。率兵攻打巴格达的是木道人徒弟林道乾。小岛右兵卫也在这边,这厮和鲍金毛去了一趟美洲。闹半天美洲花地有二十多万前宋遗民,被西班牙人杀了一大半。”

二人目光交汇,皆是蕴含着毫不掩饰的杀气。

张昊加快了步伐,连呼吸都变粗了,胸中的戾气和杀意不可遏止。

花地就是后世美国佛罗里达,后世倭狗宣扬崖山之后无中华,这当然是放屁,没有宋人,菲律宾不会叫吕宋、陆宋,西班牙不会叫大吕宋。

当年蒙元鞑子追杀宋人至南洋,以失败告终,再后来,指西司开发爪哇,获悉另有一批宋人逃到了花地,等联邦舰队赶去,黄花菜都凉了。

一股悲郁之气在他胸中翻滚激荡,直冲顶门,恨得他想要餐夷肉饮夷血,美洲自古以来就是我天朝固有领土,麻辣个巴子,必须复我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