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昊摇头感慨道:
“老高历事三朝,劳苦功高,钧儿御极不过数日,驱逐元辅如叱一奴,也不知道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此事。”
素嫃嗤地冷笑,满不在乎说:
“冯保为了除掉高拱,已经无所不用其极,说城里城外谣言满天飞,废掉钧儿,谋立周王的说法都冒出来了,若是再拖下去,不定会出甚么幺蛾子。”
张昊哀叹:
“这就是太祖明令宦官不可干政的原因,没影的事,都能给你编得活灵活现。”
“文官也不是好东西,动辄就拿社稷为重君为轻说事,忘记自己的权位是谁给的,高拱有此下场也是活该,你猜我在弹劾冯保的奏疏堆中发现了什么?”
“发现啥了?”
“有个家伙说京师人口百万,南粮北运艰难,市民口粮多赖京畿供应,夏收将至,某人却大兴土木、毁伤农田、醉心谋利、有干天和,应交于有司严惩。”
卧槽泥马,这是针对老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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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弹劾我?”
素嫃见他瞪眼鼓腮,气成了蛤蟆,笑道:
“就不告诉你。”
蝲蝲蛄叫不耽误老子种田,张昊也不追问,起身道:
“父亲和高拱交情不错,遇上这等事,心情肯定不好,我去劝解一二。”
素嫃微眯的双眼蓄起一丝锐利锋芒,死死地盯着他,杀气侧漏。
张昊忙又坐下,陪着十足十的温柔恭顺,捧茶问询:
“殿下还有何事吩咐?”
“少给我装傻充愣!”
素嫃含着压抑的怒气道:
“钧儿来这边住了一晚,竟然一脸沮丧地说不想当皇帝,差点把他娘气死,这孩子聪明早慧、明白事理不假,可他终究还小,你为何要给他讲那些龌龊事,你安的什么心?!”
张昊正色反问:
“你觉得细雨楼保得住么?”
素嫃愣了愣,柳眉渐渐竖起。
“你什么意思?谁敢太岁头上动土?以为我不敢杀人!”
“糊涂了不是,皇兄为何要设立廓然大公楼?”
张昊瞥一眼趴在榻边逗猫咪的枝儿,凑去素嫃耳边嘀咕:
“将来钧儿亲政,你觉得他会放过细雨楼么?”
“挑拨离间,好大的胆子,我看你和冯保是一路货色!”
素嫃狐疑地打量他,光熠熠的眸光从他脸上移开时,已变得黯然。
皇家最是无情,时下的钧儿和未来的皇帝,不是一码事,她有这个自知之明,软塌塌歪在了他身上,寻思良久,最终伤感道: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休要转移话题。”
“贤妻误会了,与其将来撕破脸,不如早些给他······”
“你······”
张昊见素嫃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笑着解释道:
“你想哪去了?给他透透气而已,免得他将来疑神疑鬼,听说这几年你和宝琴到处游玩,各地银库你应该跑遍了吧,啥感觉?”
素嫃注视着空中紫穗悬垂的繁花,眼神却是一片茫然,过了片刻,带着哀伤低低道:
“我从没想到,天下竟会有这么多金银,当年若是有这些钱,父皇早就剿灭鞑子了······”
张昊将她搂怀里,幽幽叹息道:
“推行纸币的通知,已传达各地银楼,那些金银,不过是一堆堆废物······”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怕那些官员财主会把存进银楼的金银取走,届时各地疯狂挤兑,银楼就得完蛋,你确定要这样做?”
“那些财主不是水,穷苦百姓才是水,只要百姓喜欢纸币就成,细雨楼不会倒,至于财主老爷,随便他们闹去,最后还得哭着喊着,把银子送回去。”
素嫃盯着他眼珠子,除了轻松笑意,瞧不出一丝异样,气呼呼道:
“不就是想让我替你求一份圣旨么,可是宝钞人憎狗厌,圣旨也不一定管用,而且你说的那些道理,我至今也想不明白,又如何给两位嫂子解释?”
“说了不用圣旨,怎么就不信呢,你想想看,想要圣旨,就得如实交代,财帛动人心,万一、是吧,嘴瓢要不得,眼下绝不能把家底子给宫里透露。”
“真的能行?”
张昊拧拧她脸蛋儿,笑道:
“你请好吧。”
素嫃一想到用废纸就能把天下财富聚拢手中,喜意如何也控制不住,明媚大眼笑成了两弯月牙,伸手抹平他略微皱起来的眉峰说:
“怎么又犯愁了,你到底行不行啊?若是让我空欢喜一场,看我不收拾你!”
“可不就是空欢喜么,币改成功,你眼中的金银就不值钱了······“
“一文不值我也要!”
“如此,臣定当不负使命,保证把天下金银给殿下搜刮来。”
金风细雨楼在手,天下我有,这个蜜汁自信张昊还是有滴。
如今占统治地位的货币是白银么?是,因为人人都以拥有白银作为财富象征,朝廷也把白银做库存,各种银锭、各色铜币仍在流通天下,总之币圈很乱。
不过垄断海贸的十三行早就不以金银为中介了,诸省银楼间的结算也以票据为准,商业市场流通最广的货币,是细雨楼发行的第五代银票,也就是纸币。
币改似难实易,譬如统一货币的发行,以全国现银六成和有价证券四成比例的准备金等基础工作,早已完成。
至于推动国税和公私收支款项用纸币支付,水到则渠成,当然还有纸币的锚定等问题,都需要他来规划筹谋。
如今地税已离不开银票,漕运的国税还是银子,只要币改成功,国税征管和运输,将不再是朝廷头疼的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币改必然引发挤兑潮。
银行最怕挤兑,没有充足的现金流,会出大乱子,好在他不缺银子,海外每年运回大批贵金属,类同垃圾。
前往银楼挤兑的客户,自然是官商地主居多,明末闯王在北京待了42天,从他们手里榨出3千多万银两。
屁民手里真的没银子,他们只是随大流、看风头,嘛钱好使用嘛钱,他下令改币,急红眼的只能是士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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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朝廷信用在宝钞上挥霍一空,官商从地窖起出银子,存入细雨楼,只想吃息,不是为了换回一堆废纸。
如何应对各地挤兑潮早有预案,币改并非突如其来,而是润物无声,银票早已汇通天下,更新至第五代矣。
换言之,即便把细雨楼银库兑空,也不妨碍纸币的正常流通。
大明是权贵经济,手握大批白银的官商有足够的话语权,弹劾攻击少不了,商人问题有商会接化发,官员问题还要请大侄子出马。
未雨绸缪,他给朱翊钧打过“预防针”。
自古无官不贪,廉洁奉公者几稀,厚禄未必养廉,俸薄必然犯贪,为君分忧乃人臣本分,他建议大侄子给全国官吏增禄廪、涨薪水,反正咱家不差钱,开启核动力印钞机即可。
增禄涨薪这件事,只能由朱翊钧来办,尽人皆知,大明官员的薪俸偏低,早已被连年上涨的物价甩出几条街,聚拢臣心的大好事送上门,哪儿找去?他相信两宫太后也乐意。
如此,币改貌似再无碍,但是大明金融体系建设,依然任重道远,因为朝廷财政制度又乱又差,渣到极点。
在后世,一家集团公司的财务制度,从分店、分公司到总部,都有专职的财务,上传下达,层层汇总到集团的财务部,这是常识。
但我大明集团公司的运作,并无分级分层财务中心,更无统一的财政收入,户部从不是财务决策部门,尚书也不是国家财政部长。
比如皇帝有内库,六部诸衙也有银库,相关征收、开支和节余均由本部门控制,各自为政,户部无权管理,陪都金陵也是一个样。
大明每年的全国农业税征收,分为存留两部分,留下的供养宗室藩王家族、维持地方衙门运作,起运的目的地是南北两京和九边。
进入京师太仓和皇帝内库的税收,即所谓的漕粮,然而国库与内库常常公私不分,秦晋、中州、海右等省税收大多直接送往九边。
全国每年财税除了本色粮和折色银,还有一部分是各种物料。
这些赋税全部加起来,平均价值大约3千万两白银。
这只是应收款项,实际收入会扣除拖欠、蠲免、损耗、盘剥等。
总之,中枢无力调剂各地财政资源,只能盯死几百万漕粮如数到京。
出现财政赤字,朝廷的应对办法向来是滥发宝钞,信用破产后,就预征赋税、加派杂税、开捐卖官、理盐反贪,想尽办法来填窟窿。
大明财政机构僵化、管理制度原始、技术手段匮乏、部门账目混乱,不过话说回来,正因如此,金风细雨楼才能在夹缝中猥琐发育。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金权主宰人间,所以鱿鱼才能操纵欧夷搞资产阶级革命,打倒国王和贵族,进而控制各国、攥取了全世界。
他的财政执行机构走上台前日,便是皇明气数已尽时。
做人要厚道,他会亲手给棺材板钉钉,送它入土,实事求是地说,这才叫大明真爱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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