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的处置方法难道不妥么?”
海瑞拿起桌上棉巾,去水桶里洗洗拧干,擦着手说:
“有冤不伸,冤何时止?西山窑主,京城权贵,压榨百姓膏血,如狼之贪,如虎之猛,本官若不为这些矿民冤魂做主,与那些尸位素餐之辈,又有何区别?”
老东西执迷不悟,如同茅坑里的石头,张昊气得跺脚。
“先生糊涂,你追根究底就是与京师权贵为敌,是、没人敢罢你的官,可他们能把你赶去金陵养老,届时西山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海瑞看了这位驸马一眼,想起上个月对方说的话,之所以举荐他进京,是为了镇雅俗、励颓风。
换言之,对方认为他适合做门神,或者只是一块用来装点新君新气象的牌匾。
对方这句话,让他本能的反感、痛恨,可这个粗布短衣、黑瘦脸庞的驸马,又让厌恶不起来。
对方做的事在那里摆着,有目共睹,而且琼州父老这几年都说世道变了,也是沾了此人的光。
他又想起入京那天,男女老少,都涌到街上来看他。
老百姓都把他当做希望和寄托,这是他的信心来源。
凡事就怕认真、坚持,如此才能守祖宗之成法、挽败坏之道德、救今日之弊政!
他把棉巾丢水桶里,拿起桌上的蒲扇,在棚子下缓缓踱步,摇着蒲扇说:
“我只知道,皇上虽小,必有锐然求治之心,奈何群臣绝无毅然任事之念。
他们大多犯了因循苟且之病,互相掣肘排挤,动不动就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国家败坏如此,我不闹出动静,这些腌臜事和逆耳话,如何才能传达圣听?”
张昊哭笑不得,朱翊钧有个屁的求治之心啊,老子在此,这些鸟事谁敢隐瞒?他苦口婆心道:
“此事被我撞到,自然要如实禀报圣上,所以先生得按我说的办,一旦你把这些勋亲贵戚的老底子揭出来,陈太后也脸上无光。
皇上还孩子,你猜他是听从太后太监,还是听从你我?先生切莫做那扑火的飞蛾,这种事你干的还少么,吃的亏难道还不够么?”
海瑞转身,有些好奇的打量他,他真的搞不懂此人心思。
“我也是进京才知道,勋贵个个都有上市公司,可以说都与你有关,你让商会插手西山煤窑,是替他们擦屁股,那些枉死的冤魂怎么办?”
张昊委屈巴巴,瞬间明白自己错在哪了,闹了半天,笔架先生(海瑞外号)根本就不信任他,可我真滴是友军啊。
他满脸都是纠结,取得海瑞信任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道出心里的秘密,可这样做相当冒险,弄不好有翻车之虞。
然而缔结盟友的机会就在眼前,容不得犹豫,而且海瑞人品值得信赖,污点不就是为了生儿子,省吃俭用娶妾么?
“先生觉得我会放过这些国家蛀虫?谬矣。”
他的眼珠子左右瞧一眼,低声道:
“别看他们现在蹦得欢,我保证让他们秋后拉清单,皂务可以收归国有,矿业也一样,但凡上市公司,全都捏在细雨楼手里,先生可懂?”
海瑞瞠目,他懂对方的意思,可他还是看不懂眼前这个人。
“细雨楼到底是谁人所有?”
不得不说,老东西的眼光当真犀利,张昊笑道:
“自然是朝廷所有,圣上很快就要给官员胥吏加薪,往后大伙的俸禄,都由细雨楼发放。”
海瑞望向棚外白花花的日光,愣怔片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回过神,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坐在了交椅里,端碗喝口凉茶,梳理纷纭思绪,又问出一个关键问题:
“增俸之事是两宫太后的意思?”
“圣上还小,此事当然要两宫拿主意,昨日就定下了。”
海瑞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他觉得自己明白对方举荐他的用意了,此人毕竟是帝婿、是顾命大臣。
这几年邸报频传喜讯,他固然欣喜若狂,可还有个困惑,军饷是从哪来的?
在他眼里,帝国暮气深重,官场污浊腐败,太仓国库匮乏,根本无力开战。
进京后张居正告诉他,其实乌思藏也收复了,所有战争开支都来自细雨楼。
细雨楼是公器无疑,他重新考虑一遍对方建议,放下黑黢黢的粗瓷茶碗说:
“西山煤窑出了这等大案,根源确实是户籍管理松驰,在顺天推广香山治安办法,最大的问题是人手不足,也就是缺钱,钱从哪来?”
“钱不是问题,编查户口是维持地方治安的首要措施,从前皇权不下乡,靠富且有良心者催役缴赋、维持治安,导致土豪劣绅鱼肉乡里。
城市治理同样是一团乱麻,比如顺天府,为了治安问题,兵马司、巡捕营、顺天府、六部、厂卫,乱糟糟政出多门,宵小趁机浑水摸鱼。
我觉得治安之权有必要收回公安部,就是刑部,地方设厅局,作为行省州府治安主管机构,负责巡检、户籍、治安事务,州县以此类推。
如此,在京诸衙便无权插足,至于赋役、采办等事务,另设粮食、水利、公路诸局,各司其职,先生觉得此法能不能解决顺天府的问题?”
“至少能解脱捆缚我身上的一半镣铐,京畿治安无法彻底解决,最大的原因在于户籍没有理清,西山贼窟就是例子,我明日上书,成不成是你的事,不过保甲不能废,否则没人手。”
张昊眉花眼笑点头。
“就依先生所言。”
二人入座深谈,说得投机,不觉已是落日西斜,耀眼生花的光芒射进棚子里。
噪雀争枝,飞虫乱游,海瑞抬蒲扇遮挡光线,看一眼锅伙大院,叫来坐树荫下的书童小铁棍。
“趁着凉快,我得把案子审完,可要去瞅瞅?”
张昊摇头,问了小铁棍河道在哪边,牵上马寻过去,天太热,他打算洗个澡。
晚饭时候,前往各煤窑调查的捕快们回来复命,还带来一大群煤窑管事。
锅伙大院太乱,张昊去监工小院挑间屋子睡下,后半夜被哭喊声惊醒。
出门就见锅伙那边火光冲天,他吓了一跳,海瑞不会完犊子了吧?!
“王班头清=清点手下,让他们带人担水救火!”
张昊挤进臭哄哄的矿工群里,听到海瑞的吼声,顿时松了口气,老头没事。
锅伙高墙内鬼哭狼嚎,接二连三有人冲出大门,往肮脏的沟渠中跳,周边挤满了观看火势的矿工,却没人挑水救火。
张昊拉住一个矿工问:
“咋回事?”
“谁知道,听说监工老爷还在里面,烧死这些畜生才好!”
那矿工破衣烂衫,顶着一头鸡窝乱发观望熊熊大火,黑漆漆的脸上满是笑意。
张昊懂了,这火多半是矿工点的。
火势凶猛,根本无法扑灭,他挤出人群往小院去。
行走间,他突然一个激灵,翻身栽倒在地,抽搐几下,捂着胸口就此不动。
周边的矿工们都愣住了,只见那个挎着书袋的家伙仰面朝天,胸口还插着一支羽箭,俩眼圆睁,死不瞑目的样子,都是吓得哇哇大叫。
“哎呀娘咧、有人被射死了!”
“死人了!”
“官差老爷快来呀!”
“让开、都让开!谁被射死了?”
“咋回事?在哪边!”
“是驸马爷?!完了完了、愣着作甚?快去叫人!”
“老公祖、老公祖~,大事不好了!驸马爷他死了!!”
张昊直愣愣望着夜空,感觉很久没用这个角度看星星了,还记得那一年,倭寇袭击南通州,身边有幺娘陪着······
有人在他身上乱摸,我忍!
还有人偷偷解开他的挎包,接着忍!
嗯?他突然探手,抓住那个趁乱拔羽箭的腕子,起身盯着对方慌乱的眼睛问:
“你想做啥?”
“都闪开,怎么回事?!”
海瑞飞奔而来,见状厉声喝问:
“王班头、哪来的箭矢?!”
死活挣不脱抓握的王班头惶急解释:
“老公祖,小的冤枉啊,有人叫着驸马被射死了,小的慌忙跑来查看,却被驸马爷抓住不放,驸马爷,你误会了······”
“误会?”
张昊松开王班头手腕,掂了掂羽箭份量,笑道:
“你觉得这是误会?”
“小的一直和封祥他们一块,怎么可能暗算驸马,大伙都能给我作证啊!”
王班头惨兮兮告饶:
“驸马爷,求你莫要开玩笑了,小人受不起啊······”
“此箭为何这般短小?”
海瑞发觉他手中的羽箭过于奇怪,连正常箭矢的一半都不到,接过来细看端详,大惑不解道:
“虽说箭羽、箭簇齐全,可这支箭既无法靠到弓上发射,更无法瞄准,倒像小孩子的玩具。”
张昊冷笑道:
“先生别小看此物,它叫片箭、鞭箭,尺寸虽小,却远比寻常的箭矢速度快,而且射程更远。
鞑子用它猎杀警觉性高、奔跑迅速的动物,若是把它用在战场上,便是防不胜防的杀人利器。”
一圈儿衙皂倒抽冷气,齐刷刷望向王班头。
灯笼影摇,松脂火把噼啪暴响,众目睽睽之下,王班头额汗滚滚,哭丧着脸扑地,一叠声叩头叫屈。
“老公祖、驸马爷,小的冤枉啊!”
张昊指了指西边说:
“箭从那个方向射来,确实不是你所为,可你却想趁乱取走它,冤从何来?”
海瑞戟指暴喝:
“给我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