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手下的洪门弟子,走的是救国救民的路。从辛亥革命到北伐,从抗日到解放,洪门子弟的血洒在中国近代史的每一道关口上。他们拜关公,讲义气,但更讲大义——什么是大义?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芬恩在苏美洋给白头山弟子讲课的时候,讲的是“洪字三点水,四海一炉香”,讲的是“生为家国,死为黎民”。白头山的堂训写的是“智计安天下,青史照白头”,写的是“一腔碧血,为国不易”。
而香港这些社团呢?14K也好,和联胜也好,福义兴也好,义安也好——他们拜的也是关公,但他们拜的是“发财”。他们嘴里喊着“忠义”,手里数着面粉钱。他们不是在乱世里救国救民的洪门子弟,他们是在太平盛世里吸百姓血的寄生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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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拜的是伏魔帝君,一边拜的是财神关羽。
李祖唯一一次以弟子自居拜关羽,是掷筊杯。芬恩唯一一次跟关羽行礼,是借刀——他从没自称过弟子。老李家看香港江湖这些人,犹如云端观蝼蚁。
黄俊动了。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动作不快,但稳——左脚先动,重心跟着往前移,棍身从竖持转为斜持,棍端朝沙皮的右侧肩膀方向偏了一个角度。沙皮没有退,他侧了半步,棍身横在身前,像是在用那道横置的姿态先挡住黄俊的试探路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两步之间压缩到一步。
第一棍是在两步之间发生的。黄俊的棍端先到了,朝沙皮的右肩方向递出去,力道不大,像是在试探沙皮的防守反应。沙皮没有硬接,他侧身让了一下,棍身从他肩头前方滑过去,距离大约一个拳头的宽度。沙皮在闪避的同时已经转了一下手腕,棍端从低位往上撩,角度不深,但位置刁——朝着黄俊的腰侧方向去的。
黄俊收棍的动作比出棍快一些,他把棍身往下一压,用棍柄的位置挡住了沙皮那一撩。两棍相碰的声音在空旷的货仓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根干透的旧木板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余音沿着铁皮墙壁的方向铺开,又沿着水泥地面的裂缝收回来,沿着墙角重新折回地面那排青苔的边沿,又被下一棍的相碰声覆盖过去。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里连穿堂风都像是慢下来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在同一道节奏上,目光集中在两道人影和两根硬木棍之间的那道缝隙上。然后有人在后面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换了一个站姿,但没有声音。
沙皮的打法比黄俊更直接。他不爱绕,棍子的走向永远是朝着黄俊的身体中线去的,像是在用每一棍的落点替自己把黄俊的防守范围一寸一寸地削窄。黄俊的打法则更灵活,他在退和进之间切换的节奏比沙皮快,像是已经在那道间距里找到了一条正在沿着自己的步幅同步调整路径,不需要再重新量度。两个人胶着在一起,像是两团正在互相试探边界的旧火。
围观的人开始小声议论了。有人在低声说“沙皮那一下力道够了”,有人点头,有人摇头。站在和联胜那边的一个年轻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没传开。一个蹲在旧木箱上的老头没说话,一直在看,目光没有离开过中间那两道正在缓缓交替位移的人影。
但李振邦看着看着,犯困了。
他站在约好的公证人位置,距离那两道人影大约六步。他看的不是招式本身,他在看黄俊和沙皮脚掌落地时的重心、步幅和转身时机,再依照它们各自在胶着中的节奏,把整段走线从头至尾重新拆解一遍,看它究竟是从哪个接口开始出现偏差。棍子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倒,你来我往,但节奏已经稳定下来了,像是一条已经走了很多遍的旧路,每一处的转弯角度都一样,每一段的步幅间距都一样。
烂仔跤。纯凭一膀子力气和狠劲,打的是别人不敢挨那一下,打的是谁先怕。这在普通人看来是拳拳到肉的热血,但在李振邦看来就是纯粹的乡下把式。
狠劲要是有用,还练功干啥?
沙皮打出了火气。他的棍子落下去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截,力道也沉了——不再是试探,是真的想打中。有一棍从黄俊肩膀上方扫过,距离近到能听见棍身带起的风声擦过衣料。围观的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旁边的人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黄俊偏头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肩膀上的布料被棍端擦了一下,没有破,但衣料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沙皮在那一棍之后没有收势,他转了一下手腕,棍身顺势往回带,朝黄俊的肋骨方向斜扫过去。那一棍的幅度比之前大,力道也比之前沉,黄俊没有硬接。他后撤了半步,棍身从横持转为竖持,用棍柄末端磕在沙皮的棍身上,把那个方向偏开了一点。
两个人各自退了一步。沙皮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额角的汗从鬓角往下淌,沿着颧骨滑到下颔边缘,在午后的光线里反着一道细长的光。黄俊的呼吸也比之前快了,但他的姿态没有散,像是一根弹簧在被压到一定限度后正在沿着原路匀速收回。
胡须勇的烟已经烧到滤嘴了。他没有再续,把烟蒂在鞋底按灭,丢进墙角那只旧铁桶里。他的目光从打斗的两人之间移开,落在李振邦身上,停顿了一瞬,又移回打斗的方向。
沙皮在第二回合换了一种打法。他不再追求一击命中,而是用棍身压住黄俊的棍子,不让它抽回去,像是要用那道持续的接触把黄俊的节奏拖慢,不让他有重新调整的机会。黄俊试着抽了两下,抽不动,他果断松开了持棍的手,身体前倾,左手搭住沙皮握棍的那只手的手腕,往外一带,同时右脚卡进沙皮的两脚之间,膝盖顶了一下沙皮的大腿外侧,一道向内的短促挤压沿着对方已经偏转的侧线把重心朝左后方带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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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皮没料到黄俊会在棍子被压住的时候直接松手换近身,他的重心在那一瞬间晃了一下,左脚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但黄俊的膝盖已经抵上来了,带着他的侧向重心朝他左后方偏过去。他的脚步沿着那道侧向压入的轨迹后撤了一步,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围观的人里有人在喊“好”,有人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黄俊没有追,他退回来,弯腰捡起地上的棍子,握在手里,重新摆好姿势,像是在用那道退后的动作替自己把已经完成的工序先收走,再为下一步重新确认一遍。沙皮在那道被逼退的余力中顿了一下,用鞋底碾了一下地面的碎沙粒,调整好重心,重新站稳。他没有急着反攻,先调整了站姿的重心,前脚微微转动了半寸,像是在用自己的尺子把刚才那道被打乱的间距重新拉回原位。他抬眼看向黄俊,目光比之前沉了一些,像是在等下一道工序自己走到接口。在这段时间的寂静中,空气里只有天花板的铁皮被午后高温晒过后发出的轻微膨胀声,像是这座废弃货仓正在用自己的呼吸填补两个人之间的那道间隙。
胜负在那一瞬间其实已经定了。沙皮被逼退那一步之后,他的节奏已经断了,像是流水被截断,短暂的空隙已经足够让黄俊抢到下一步的主动权。
但沙皮没有认输。他握紧棍子,重新压上来。
黄俊接住了。他挡了第一下,偏开了第二下,然后在沙皮的棍子还没完全收回去的时候,棍端已经抵在了沙皮的胸口。那道动作不快,但位置已经先到了,像是有人提前在同一个坐标上压好了桩,等对方自己走进来。沙皮没有继续往下打。他在那道已经抵住的位置上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道棍端压出的浅痕,又抬起头看了黄俊一眼,然后把棍子放下了。
棍身落在地面上,滚动了一下,在水泥地上弹了半圈才停住。货仓里安静了两秒,那两秒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沙皮身上,沙皮站在那里,站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货仓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我输了。”
黄俊收了棍。没有补话,没有多余的姿势。
胡须勇从墙边走出来,先看了一眼沙皮,又看了一眼黄俊,然后朝两个人的方向点了一下头:“以和为贵。”他说完转身朝侧门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李振邦一眼,像是在那道侧头的位置上替自己把刚才那句“李振邦”和另一段还没完全对上位的记忆重新比了一遍,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侧门,把门带上。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围观的人群开始散了。有人从正门走出去,有人从侧门跟着14K的人一起走了,有人蹲在原地又抽了一根烟才站起来。穿堂风从正门和侧门同时灌进来,在货仓中间交汇,把地面的灰尘卷起来又落下。
黄俊把短棍放回地上,他没有急着走,先站在空荡荡的货仓中央活动了一下肩膀,像是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刚才打斗中积累的余力收回去。他侧过头看了李振邦一眼:“多谢。”
李振邦摆了摆手,动作不大,像是一个已经确认过那道工序已经收尾的人,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替那道余量找到它该在的位置:“走了,得闲饮茶。”
他转身朝正门走去。午后的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他脚边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纹,他踩过那道亮纹,走进门外的光里。在他身后,货仓里的光线正在从午后的白亮过渡到傍晚的暖黄,铁皮顶棚上一道裂缝漏进来的光柱比刚才偏斜了一些,像是沿着同一道已经走过的旧尺寸,自己转到了下一格应该对上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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