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狍子屯,热得像个蒸笼。
太阳从早上四五点钟就开始发威,一直烤到傍晚,把大地晒得滚烫。院子里的老槐树耷拉着叶子,无精打采的;狗趴在墙根底下,伸着舌头喘气,连叫都懒得叫一声。蝉在树上没命地叫,“知了——知了——”,吵得人心烦意乱。
郭安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他抓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这才喘过气来。
“妈,我爸呢?”
乌娜吉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豆角,热气蒸得她满脸是汗。她用围裙擦了擦脸,说:“在合作社呢。你找你爸干啥?”
“他说要带咱们去海边!”
乌娜吉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海边?去那儿干啥?”
“玩啊!”郭安兴奋得手舞足蹈,“我爸说,咱们合作社这些年光在山里转悠,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海边可好玩了,有沙滩,有海浪,还能捡贝壳、抓螃蟹!”
乌娜吉没说话,心里却有些忐忑。她这辈子最远只到过县城,连省城都没去过,更别说海边了。那大海,只在电视里见过,蓝汪汪的一片,望不到边。她想象不出那是啥样子。
正想着,郭春海从外面进来了。他穿着一件白汗衫,卷着袖子,脸上带着笑。
“娜吉,收拾收拾,明天咱们去海边。”
“真的去?”乌娜吉还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郭春海坐到炕沿上,“合作社这些年,大家伙儿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也该歇歇了。我跟金成哲他们说了,带你们娘仨去海边玩几天。正好老孙头有个亲戚在海边住,能安排吃住。”
郭小雪从里屋跑出来,扑到郭春海怀里:“爸,我也去!我也去!”
“去,都去。”郭春海摸摸女儿的头,“安子,你去跟太爷爷说一声,问他去不去。”
郭安一溜烟跑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家人就出发了。郭春海赶着马车,车上装着行李、干粮,还有几瓶自家酿的蜂蜜。乌娜吉搂着郭小雪坐在车上,郭安坐在车辕边上,兴奋得东张西望。
马车出了屯子,上了公路。路越走越宽,房子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多。郭小雪趴在车沿上,眼睛都不够使了。
“妈,你看那楼,好高啊!”
“妈,你看那车,跑得好快!”
“妈,你看那人穿的裙子,真好看!”
乌娜吉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心里也暗暗惊奇。她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新鲜东西。
走了大半日,终于到了海边。
郭春海把马车停在一个小渔村村口。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垒的,低矮结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的气味,说不清是鱼腥还是海腥。
村口站着一个老汉,六十多岁,瘦瘦的,脸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朝郭春海招手:“是郭队长吧?老孙头来信儿了,说你们要来。快进来歇歇!”
老汉姓刘,大家都叫他海叔。他把郭春海一家领到自己家里,让老伴儿赶紧烧水做饭。
“农村人,没啥好招待的,别见外。”海叔憨厚地笑着。
乌娜吉打量着屋子。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上挂着渔网、鱼叉,墙角堆着几个大筐,里面装着干鱼、虾皮。窗台上摆着几个贝壳,五颜六色的,很好看。
郭小雪一眼就盯上了那些贝壳,跑过去看,舍不得移开眼睛。
吃完饭,海叔说:“这会儿退潮,正好赶海。让孩子们去玩玩。”
赶海?郭安和郭小雪都不知道是啥意思。海叔笑着解释:“就是去海边捡东西。退潮的时候,沙滩上会留下好多海货,蛤蜊、海螺、小螃蟹,都能捡。运气好还能捡到海参。”
郭安一听就来了精神:“爸,咱们快去!”
一家人跟着海叔往海边走。走了不到一里地,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蓝汪汪的,一直延伸到天边。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碎金子。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乌娜吉站在海边,呆住了。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那海,比电视里看到的还要大,还要蓝,还要震撼。
“妈,你快来看!”郭小雪已经跑到了沙滩上,蹲在那儿用手扒拉着什么。
乌娜吉走过去,看到女儿手里捧着一个小海螺,螺旋形的,壳上有一圈一圈的花纹,在阳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好看吗?”
“好看!”郭小雪把小海螺贴在耳朵上,“妈,你听,里面有声音!”
乌娜吉接过来听,果然,耳朵里传来呜呜的声音,像风,又像海浪。
“这是海的声音。”海叔笑着说,“每个海螺里都藏着大海。”
郭安早跑远了。他卷起裤腿,赤着脚在沙滩上跑,留下一串脚印。海水涌上来,淹没了脚踝,凉丝丝的。他蹲下来,用手扒拉沙子,突然摸到个硬东西。挖出来一看,是个蛤蜊,巴掌大,壳上长着好看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