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沫扬坐在对面,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
他的脑子里其实正在做一道复杂的计算题:
巡视组掌握了多少?郑海霞被审讯了没有?郑海归有没有把宋姐那边供出来?屠娇娇那边有没有被找到?
每一个选项的权重都在他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一种审慎的、正在衡量各种可能性的紧张。
他开口时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过斟酌后才有的措辞节奏:
“何组长,不瞒你说,我这几年脑子出了点问题,不知道是不是得了老来健忘症,好多事过后就记不清了。
还是你提问吧,只要我知道的,不管是我自己还是别人的问题,我肯定配合。”
何露的目光没有移开,她看着陈沫扬,停顿了几秒,然后偏头看了陆小洁一眼。
陆小洁会意,放下手里的笔,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平视着对面的陈沫扬。
她的语气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稳稳放在桌面上的棋子:
“陈沫扬,你的意思我懂了,你这是第二次拒绝了组织给你的机会。
知道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吗?第一次是昨天早上特意等到十点才去抓你,就是想看看你还有没有党性,会不会良心发现向组织自首。
你存在侥幸心理,自以为是认为你的所作所为无懈可击,是吧?”
陈沫扬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急于接话,而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重新调整了一下应对策略。他抬起头来看着陆小洁:
“何组长、陆组长,我妻子郑海霞和妻舅郑海归无视组织纪律的行为,我有责任,我对家人监管不力,我检讨。”
何露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就接上了话,语气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里带着一层审案的锋芒:
“陈沫扬,我不得不承认你的心脏真大。
我查办过的贪官中,有你这么淡定的还真没几个。
你比你的老上级黄井生更有心计,怪不得去年查办黄井生时没有牵扯到你。
好,既然如此,那就把你一层层剥开。”
她顿了顿,偏头向左手边微微侧了一下:“小钟,你来把这一层伪装的皮剥开。”
“是,何组。”
小钟把面前的案卷翻开,翻到用红色便签纸标记过的那一页。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停在某一处,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陈沫扬。
“陈沫扬,”小钟的声音不算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坐稳了,别等下听了崩溃得坐不住。”
陈沫扬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但脸上那层平静依然没有剥落。
小钟把案卷朝自己的方向转了一下,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
“雾江边废品回收站的老板宋姐是你同学,宋姐交待废品回收站是你陈沫扬存放现金与赃物的地方。
你在青河县任县委书记时,之所以选择唐明伟做司机,是因为唐明伟的小姨屠娇娇。
屠娇娇当时在青河县委招待所上班,经查证,屠娇娇是你的情人,而且还为你生了一个儿子,目前就在雾云市。”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一潭看似平静的水面。
陈沫扬的肩膀微微紧了一下,虽然他坐姿的变化极其细微,但还是被何露捕捉到了。
他的目光从桌面抬起来,看向小钟,又看向何露,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第一个字没有蹦出来。
小钟没有给他调整的时间,继续往下说:
“屠娇娇至今没有工作,住在市中心的房子里。
她离婚后在市里定居,独自带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对外宣称是她的婚生子,但按时间推算,孩子出生时她离婚已经超过十个月了。
陈沫扬,这些线索串起来,你要不要自己解释一下?”
陈沫扬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些许,语调里那层刻意维持的平稳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你……你们不能这样,她娘俩是无辜的。”
“无辜?”小钟低头翻了一页笔录,目光扫过几行字,又抬起来。
“屠娇娇可是一直在用你的钱生活?
她离婚后没有正式收入来源,但却买房买车。
你告诉我,她一个带孩子的单亲妈妈,这些钱从哪来的?”
陈沫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小钟没有停歇,像一台已经开足了马力的机器,匀速而有力地把信息一截一截地推出来:
“你做事很小心。虽然唐明伟是屠娇娇的侄子,但你并不完全相信他。
你每次外出办事,唐明伟只能待在车里,包括你去宋姐废品回收站存放现金和赃物的时候也是这样。
你有时还会令唐明伟在某处下车,而自己亲自开车去办理见不得光的事,从而造成一种假象……唐明伟一直都跟你在一起。
这也可能是你老婆郑海霞没有怀疑你包养情人的原因。”
说到这里,小钟停了停,像是要让信息在陈沫扬脑子里多沉淀几秒。
“现在回到你那句话,你说‘她娘俩是无辜的’。
唐明伟已经交代了,屠娇娇替他交学费考车牌、安排他进入县委司机班、甚至替你跟屠娇娇之间传递消息。
如果这还叫无辜,那这世上就没有‘知情人’三个字了。”
陈沫扬坐在铁椅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抬起来。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又伸开了。
那层淡定的外壳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拆开线头。
何露在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此刻她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喝了一口水,又放下,杯底落在桌面上时发出一声清晰的磕碰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分明,像一记无声的提醒:我在听,你继续。
小钟把案卷翻到下一页:“陈沫扬,你之所以认识丘林副省长,是因为你老婆吧?她介绍丘志远给你认识。”
陈沫扬抬起了头,目光里有一瞬的不解,像在消化这个问题的转折方向。
小钟继续说下去,语气比刚才慢了些许,像在给每一个字留出足够的落地的空间:
“那你有没有想过,丘志远与你老婆郑海霞是什么关系?
你大胆地想一想,使劲想。”
陈沫扬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僵化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被一种混合着怀疑和不安的神色取代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
“你什么意思?我妻子与丘志远?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