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铁付了车费下车,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五十二分。
他没有迟到,也没有早到太多。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海风味道的空气,拉开那扇深木色的门走了进去。
餐厅内部的装修是那种中规中矩的中式风格。。深色木桌椅、红灯笼、墙面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盆修剪整齐的罗汉松。
空气中飘着葱姜蒜炝锅的香气和淡淡的普洱茶香。
正是晚餐时间刚开始的时候,大厅里只坐了三四桌客人,说话的声音低而克制,混在若有若无的古筝背景音乐里。
夏铁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把旅行袋放在脚边,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
他刚翻到第二页,门口传来一声动静——那扇深木色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步伐从容,身上穿着一件烟灰色的薄针织外套,里面搭着白色棉麻衬衣,下身是一条深色长裤,整个人干净利落。
她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型柔和,五官有江南女子特有的那种温润感。
她在门口停了一步,目光扫过大厅,然后落在靠窗的夏铁身上。
夏铁站起来,朝她微微颔首:“语嫣姐。”
林语嫣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打量,但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更像是一个人在辨认一张好几年没见但还算熟悉的面孔。
她开口时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铁子,比我想象中的瘦一点。你政哥没少让你跑腿吧?”
夏铁笑了一下,那笑意带着一种被长辈说中了之后才有的那种略带憨气的坦白:
“政哥待我如兄弟,跑腿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把菜单推到林语嫣面前:“语嫣姐,你来点,我不熟悉这边的菜。”
林语嫣接过菜单翻开,目光在一行行菜名上慢慢扫过,语气随意而自然:
“那我就不客气了。这边的水煮鱼还算正宗,再来个蒜蓉空心菜,一个回锅肉,一个酸辣汤,够不够?”
“够了够了。”夏铁拿起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茶汤在白色瓷杯里泛着琥珀色的光,热气袅袅升起来。
他把其中一杯轻轻推到林语嫣面前,端起了自己那杯,没有急着喝。
林语嫣也端起来,低头闻了一下:“嗯,普洱。”
她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铁子,你这次来奥国,是公差还是私事?”
夏铁想了想,措辞上做了恰当的模糊化处理:
“算是公司的业务拓展。
珑姐那边有些合作,这次过来看看这边的市场环境,有可能成立一家贸易公司作为前期试点。”
林语嫣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透过茶杯上方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他自己把话头递过来。
夏铁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不是简单的好奇,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打磨的、知道如何跟人打交道的分寸感。
他没有急着提杜珑交代的事,而是从脚边拎起那只深蓝色旅行袋放在桌边,拉开拉链:
“语嫣姐,这是我从雾云带过来的。
腊肉、火腿、干笋,都是本地的手工货,真空包装的,应该能存放一段时间。
还有一罐老树红茶,本地茶厂出的,政哥也说好喝。”
林语嫣看着那只旅行袋,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伸手接过去,指尖在那只旅行袋的布料上停了一瞬,才轻轻放到脚边:“替我谢谢你政哥。”
“是珑姐让我带的。”夏铁说,“她特意交代了,说你在这边久了,兴许会想念家里的味道。”
他把自己杯子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尽,又续了一杯:
“语嫣姐,我初来乍到,对这边的一切都不熟悉。
如果以后碰到什么不懂的地方,比如公司的一些事,能不能向你请教?”
林语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她听得出这句话里裹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做生意的外人需要知道的基础信息。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肯帮忙但不轻易承诺的尺度:
“我认识几个这方面的朋友。你先安顿下来,等公司运行有眉目了再找我,我帮你约人。”
“那先谢谢语嫣姐。”夏铁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她敬了一下。
林语嫣也端起了杯子,两个杯子在桌子中间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低而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窗外悉尼午后的阳光正在逐渐西沉,把广场上的喷泉和行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而在大洋彼岸的雾云城,此时已经进入了夜色初降的时段。
老友饭馆四楼三号留置室里,一声录音笔播放键被按下的轻响之后,一段四十分钟的对话正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出来。
丘志远的脸色,正在一段一段地变白。
棋局的两端,都在暗流涌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