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时候搁下了笔,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放平了的棋子:
“丘志远,就算没有找到这幅古画,你父亲的受贿罪名也是成立的。
照片拍得很清楚,他亲手接了那幅画,画面里还有陈沫扬在场。
有直接证据,不需要赃物佐证也能定案。
但如果你供出来就不同了……坦白和检举的权重你自己评估一下,两头哪头更轻?”
丘志远的目光闪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之后最外圈的那层波纹。
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试探:
“我不敢肯定位置,但……你们去我小姨家找找看?”
小曾的笔顿住了:“你小姨家?你为什么会怀疑在你小姨家?”
丘志远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暂,眼皮垂下去又抬起来,像一扇窗户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合回原位:“你们就当是我的直觉。”
这个回答含糊得近乎可疑。
直觉?一个价值连城的受贿物证,怎么会凭“直觉”被转移到自己的小姨家?
那幅画不应该是丘林自己收藏、或者转手变现才对吗?
小曾和小钟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不用说出来双方都明白……丘志远在保护某个人。
但这条线现在还不急着拆,先把能落实的口供固定住才是当前的要务。
小曾把目光收回来,扫了一眼面前那份已经记了三页的笔录:
“丘志远,除了以上这些,你还有没有其他要交代的?没有的话今天到此结束。”
丘志远头也没抬,摇了摇头。
小曾伸手关掉了录音笔的开关,红色指示灯熄灭的瞬间房间里那种持续的压迫感松动了一分。
“好,把他带回关押室。”
两名站在门口的便衣武警走上前来,动作规范而克制地一人扶住一边胳膊把丘志远从椅子上架起来。
丘志远站起来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的脚步有些迟缓,但没有抗拒,跟着武警朝门口走去。
审讯室的门在他身后合拢,锁舌弹入锁孔发出一声钝响。
小曾把笔录簿合上,抬头看了小钟一眼:
“走吧,上去向何组长汇报。
他小姨那条线有文章,对省里巡视组那边的取证可能有帮助。”
小钟点了点头,把自己的笔录本也收进了文件夹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留置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在灰白色的墙面上,反射出均匀而冷调的光,四楼审讯区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头顶通风管道里传来微弱的气流声。
两人沿楼梯上了五楼,走廊尽头会议室的灯还亮着,门半敞着,里面传来何露和陆小洁低低交谈的声音。
小曾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推门进去。
何露正把一沓整理好的卷宗码进文件盒里,看见两人进来,直起腰来:“进展怎么样?”
小曾在会议桌旁坐下,把笔录簿翻开摊在桌面上:
“丘志远认了。强奸和受贿两条都认了。另外……”
他把丘志远供出“小姨家可能存放《十八子图》”这一节详细说了一遍。
何露听完,目光没有立刻从小曾脸上移开,像在把那几个字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她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线思索:
“小姨家?丘林的妻子江月容娘家有个妹妹,叫江月莲,住在省城开发区那边。
丘志远说的‘小姨’十有八九是这个人。”
陆小洁已经从窗边走了回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她刚打开的备忘录:
“要把这条线通知王雪斌组长吗?”
“通知。”何露的回答简洁利落。
“他现在正在省城那边调取丘林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加上这张牌推进速度会更快。
小曾你整理一下丘志远的口供中关于‘小姨家’那段表述,把时间、地点、他说那句话时的神态变化,都写清楚发给王组长。”
小曾应了一声“好”,翻开笔录簿开始誊抄相关段落。
何露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早凉透了,她也不在意,放下杯子时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声音不高:
“丘志远这条线算是撕开口子了。
接下来就看省城那边王组长能不能顺着这根藤摸到瓜。”
五楼的窗外,雾云城的夜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