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沙发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也走到对面坐下。
费妮在沙发上落了座,先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她没有急着说话,舌尖在茶汤里过了一遍才咽下去,然后放下杯子,看向黄政,目光里带着一层“你叫我过来肯定有事”的了然。
黄政没有绕弯子。
他把茶几上那只牛皮纸文件袋拿起来,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纸页,推到费妮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费妮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标题……《泸沽湖区域划归雾云市行政区划调整申请草案》。
她的目光在“泸沽湖”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快速翻了几页。
看到那些关于湖区资源分布、交通区位、产业基础的详实数据分析时,她的指尖在纸面上微微顿了一下。
她把报告合上,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层真实的困惑:
“市长,这是好事。
这片湖区如果划归雾云,对全市的生态旅游和区域联动都是大棋。只是……”
她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略带自嘲的弧度:
“我都要调走了,您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黄政靠在沙发背上,伸手从茶几上那包烟里抽出一支。
这次他点燃了,吸了一口。
他没有立刻回答费妮的问题,目光隔着烟雾落在她脸上,像在等待着某个时机让一句话落得恰到好处。
他慢悠悠地开口了:“美江市市长要退了。”
费妮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那停顿很短,不到一秒,但她握着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度,杯中的茶水表面晃出一圈极细的波纹。
她的目光从报告封面移到黄政脸上,又从黄政脸上移到两人之间那段茶几上空的距离上。
她知道黄政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份涉及美江辖区的区划调整报告放在一个即将调离的雾云组织部长面前。
那句话里的意味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波纹正在一圈一圈地荡开。
美江市市长。那个位置,正厅级,主政一方的实权岗位。
比她现在的雾云市委组织部长高了整整半格。
不是平调,不是去省直机关过渡,而是升职……而且是跨市、跨系统、带实权的升职。
费妮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她迅速把那杯茶端稳了,嘴唇紧抿了一瞬才松开。
她放下杯子,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脊背挺得笔直。
朝黄政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里有种被按下去了又涌上来的、带着沙哑的郑重:
“市长老大,谢谢。”
黄政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坐。下个星期出通知,你先别声张。
回去提前了解一下美江市的基本情况。
那边的产业架构、财政状况、主要领导的风格,心里有数了比到了再摸强。”
费妮重新坐下来,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眼眶泛了一线极淡的红,但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干练与沉稳:
“我会的。定不辱使命。”
黄政把那支烟按熄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
“好,回去吧。没其他事了。”
费妮也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份泸沽湖草案抱在胸前,像是捧着一件需要认真研读的教材。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黄政,目光里有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露出的笃定:
“老大,美江那边的事,您放心。需要配合的地方,您一句话。”
黄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费妮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她皮鞋踩在瓷砖上的清脆声响,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楼道拐角。
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合拢,锁舌再次弹入锁孔。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正一寸一寸地爬上办公桌的桌面,把那份老旧厂房改造报告的表皮照得泛起一层暖光。
黄政站在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外面逐渐明亮起来的城市轮廓。
雾江在远处泛着细碎的光,街上的车流正在从早高峰的稠密缓缓过渡到白天的平缓节奏。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通讯录里“刘标”那个名字,指腹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
晨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串数字照得格外清晰。
他按下了拨号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嘟声响到第三下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厚隆海口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喂,黄政市长!”
黄政嘴角浮起一个不深不浅的弧度:
“刘标书记,好久不见。有个事想跟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