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夜在雾云的角色越发像一个影子，有声音但没有力量。

他听着曾祥源那句“钦差大臣”，眉峰微微聚拢了一下，但也只是聚拢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黄政笑了笑，接过曾祥源的话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不言自明的事实：

“省委很重视雾云的发展，这次派来了四位优秀干部。

我们雾云市委市政府理应高规格欢迎。”

曾祥源哈哈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黄政的肩膀：

“你呀……走吧，去门口迎接，快到了。”

其实在曾祥源和黄政都不知道的层面上，省委书记刘志锋原本想一次性派四人进入雾云市委班子的计划，被府城何家拦截了一角。

在何老爷子运作之下，国组部直接空降了原国家联合巡视组组长何露，接任雾云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这个任命不经过边南省委组织部，从中央直落，落地之前连省委书记刘志锋本人都只收到了一个礼节性的通报。

邓国锋作为省委组织部长，对这个变数自然心知肚明，但局势已定，他只能执行。

一周前，在老友饭馆那个雨夜过后的第二天早晨，何露在二号院客厅里说“我爷爷已经在运作了”。

黄政问她去向，她只狡猾地回了四个字：“暂时保密。”

如今“暂时保密”四个字的谜底，正坐在第三辆奥迪车的后座上，随着车队在高速公路上朝雾云方向驶来。

十一点十八分，院门外传来低沉的引擎声。

五辆黑色奥迪在雨中一字排开，缓缓驶入市委大院。

车轮压过积水路面时溅起细碎的水花，第一辆车停稳之后，后车门从内侧被推开。

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接着是省委常委、省委组织部部长邓国锋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头发被进门时檐角滴落的水珠洇湿了几缕，但整个人依然显得精神而利落。

曾祥源和黄政迎上前去，曾祥源伸出手：

“邓部长，欢迎再次来到雾云指导工作。”

黄政也伸出手与邓国锋握了握。

邓国锋握住两人的手各晃了一下，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官方笑容。

但开口时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松弛，像是完成了一项差事之后如释重负的随意：

“行了，我就是个搬运工。受省委指示，给你们送干部来了。”

曾祥源和黄政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邓国锋这句话里听出了那层未说出口的情绪。

这次来的四位干部，跟这位组织部长的关系似乎并不密切。

那种“我不过奉命行事”的态度，放在这样的公开场合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后面四辆奥迪的后车门依次打开。

第一辆下来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中等身材，面容方正，头发梳得齐整，穿着一件藏青色西装，步态稳而沉。

第二辆车的车门推开时，先探出来的是一只穿着黑色矮跟皮鞋的脚，然后是浅灰色羊毛大衣的下摆，接着何露整个人从车里钻了出来，在雨中站直了身子。

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扎马尾，而是把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鬓角几缕碎发被雨雾洇得微微卷曲，整个人比平时多了一层沉静。

她站在车边，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大院的人群。

当黄政看清从第二辆车下来的是何露时，他怔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定在何露脸上大约两秒，然后那双眼睛里掠过一抹几乎是条件反射式的锐利。

他用那种只有何露才能读懂的力度狠狠瞪了她一眼。

何露的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迅速又压平，目光转向别处，与人群中几张熟悉的面孔一一交错而过。

卞锋和李琳站在副市长那一排的左侧，他们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伞柄，但那声惊讶被他在喉咙口压了回去，只留下一个极短促的吸气声。

赖纹纹站在商务局局长的位置上，看见何露的瞬间她差点把手里的伞举歪了，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艺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半圈，但她是几个人中最快恢复平静的，呼吸调整了一次之后目光便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丁亮站在后排偏右的位置，远远地看见何露从车里下来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

随即又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说不清是意外还是了然的笑意。

那些细微的、几乎被雨声和引擎声淹没的惊讶，像水面上极轻的涟漪，一圈一圈地从不同方向荡开来，然后在同一片雨幕中无声地交汇。

恰好邓国锋在这时清了清嗓子，把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拢回他的方向。

他站在车队前列，侧身朝那四位新来的干部抬了抬手，又转向曾祥源和黄政：

“曾书记，黄市长，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新来的同事。”

他依次指向四人：“这是冯浩然同志，这是何露同志，这是吴章法同志，这是廖彦海同志。”

他又转头对着四位新来者：“这是曾祥源书记，这是黄政市长。”

曾祥源率先伸出手，与冯浩然握了一下：

“欢迎欢迎。”

冯浩然双手握住曾祥源的手，微微欠身，姿态恭谨而不失分寸，嘴上一叠声地说着“曾书记好”。

目光却快速地在曾祥源脸上扫了一圈，像是要把这张脸和某种预想中的印象对位。

黄政跟在曾祥源后面，依次与四人握手。

轮到何露时，她的指尖在黄政的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动作快而隐蔽，湿凉的指尖一触即离。

黄政面上纹丝不动，目光平视着她的眉梢，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继续走向下一位吴章法。

何露则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微微颔首，退后半步站回队列中。

曾祥源并没有向四人逐一介绍在场的其他领导。

他只是朝小礼堂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

“邓部长，小礼堂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先过去吧。”

邓国锋点了点头：“好，去礼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