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浩然坐在黄政旁边,偶尔偏头跟黄政聊一两句园区产业布局的事,语气恭敬而克制,像在试探水有多深。
吴章法和廖彦海则各自与身边陪同的市直部门负责人寒暄,话题局限在“刚到雾云还要多熟悉情况”这类安全区域里。
一顿饭吃得四平八稳,没有人提人事调整背后的什么,也没有人试图在这种场合拉近什么关系。
下午两点,雨小了一些,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毛毛雨,飘在空气里像一层灰色的薄纱。
市委市政府恢复了表面的正常运转,办公楼的走廊里有人抱着文件来来往往。
电话铃声从各个办公室的门缝里漏出来,但每一个走过的人都觉得今天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那种异样感像雾一样弥漫在空气中,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下午三点,市政府九楼,市长办公室的走廊里响起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巫朗朗从自己的小办公桌后面抬起头来,看见来人之后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没完全收住的意外:
“何……何组长……不,何市长。”
何露朝他摆了摆手,脚步没有停:“朗朗,你忙你的,我自己进去。”
她说着已经走到黄政办公室门前,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黄政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低头批文件的随意:“进来。”
何露推开门,一步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锁舌弹入锁孔发出一声轻响。
她站在门内两步的位置,双手一摊,脸上的笑意从眼底一路漫到嘴角:
“哈哈,老大,何露向你报到。我又能跟在你身边战斗了。”
黄政从文件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层“你终于来了”的审视,但没有太多意外。
他往椅背上一靠,放下手里的笔:
“坐吧。你的保密工作做得真不错,我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何露已经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自顾自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办公室一样。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朝黄政眨了眨眼睛:
“你也别怪我。我爷爷说了,落地之前绝对不能走漏消息,连我爸妈都是上周才知道的。”
“国家巡视组那边跟刘标对接好了没有?”黄政不接她的话茬,把话题往正事上拉。
“放心吧。”
何露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都交接好了。刘标书记今天也正式上任,电话里说适应得不错,底下那些老人也配合。
再说小洁姐还在巡视组,她会协调一切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小洁姐说了,她再干三个月,把手头几个遗留案子收完,就正式申请调离。”
黄政点了点头,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像这些事都在他预期之内。
他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桌面上推了推,然后看着何露说:
“那说正事。
市政府分工,除了何平安原来负责的领域之外,财政局和商务局也划给你。
这两个部门之前一直是我代管,你接过去。”
何露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她放下翘起的腿,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半真半假的抗议:
“不是吧老大?你又想拉我壮丁!我就不能轻松轻松?”
黄政看也不看她,低头重新拿起笔,在文件上补了几个批注:
“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两个实权部门交到你手上,多少人眼红还来不及。”
何露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唉”了一声,双手往两边一摊,像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鱼终于放弃了挣扎:
“行行行,接就接,反正我这条命就是给你当牛做马的命。”
“行了,”黄政把笔放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事就先去熟悉熟悉环境。
晚上叫琳姐她们一起吃个饭,嗯……你买单。”
何露的嘴张了张,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我……”
后半句被门板合拢的声音截断了。
走廊里传来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还有一句含混不清的、带着笑意的嘀咕,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语调是上扬的。
雨还在下。
窗外的雾云城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安安静静地铺展开来,街道上的车流缓慢而有序。
远处时代工业园区的厂房轮廓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柔和。
黄政站在窗前,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望着窗玻璃上纵横交错的雨痕。
它们顺着重力往下滑,在玻璃表面画出蜿蜒的、不断改变的线条。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水痕落在远处。
费妮今天下午应该已经到了美江市府大院,新的岗位、新的班子、新的局面,一切都是待解的方程。
何露的办公室大概在三楼走廊尽头。
从今天起她将以常务副市长的身份坐在那张椅子上,在文件的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在常委会的表决器上按下自己那一票。
棋盘上又多了几枚子,颜色各自不同,各自带着来路和去路。
但黄政站在这里看着窗外的雨时,心里想的不是这些棋子的来处,而是它们能走向的远方。
他喝了一口凉茶,把杯子搁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老旧厂房改造的报告重新翻到了刚才看到的那一页。
雨还在下,但天色仿佛比刚才亮了一些。